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他看了很久。“還沒有。但我會做到的。我不會停。”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也不會停。”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他也握緊了一些。她們站在那裏,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風停了。光柱不晃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大西北戈壁灘,新曆16年10月15日。風很大,從西邊吹過來,帶着沙子和土,打在臉上,生疼。天是灰的,雲是黃的,太陽是一個模糊的白點,掛在頭頂,像一隻閉着的眼睛。地上甚麼都沒有。沒有草,沒有樹,沒有水,沒有路。只有沙,只有石頭,只有那些被風颳了千萬年、磨得光滑發亮的石頭。
老陳頭站在地頭,手裏握着鐵鍬。他沒有說話。他看着那片一望無際的戈壁,看着那些被風吹起來的沙子,看着那些沙子落在他的身上、臉上、眼睛裏。他沒有動。他的身後,站着三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軍裝,有的穿着工裝,有的穿着打着補丁的舊衣服。他們的臉是黑的,手是糙的,眼睛是亮的。他們從卡莫納各地趕來,從礦上,從廠裏,從田裏,從暗區,從歐克利坦。他們報名參加改造大西北運動。不是政府強迫的,是他們自願的。他們想看看,這片被老天爺遺棄了千萬年的土地,能不能在他們手裏,活過來。
老陳頭蹲下來,從地上抓起一把沙。沙是涼的,細的,乾的。從指縫裏漏下去,被風吹散了。他看着那些從指縫裏漏下去的沙,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沙扔了,站起來。他拿起鐵鍬,插進地裏。鐵鍬碰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聲音。他用力挖下去,挖了一塊石頭出來。石頭不大,但很沉。他把石頭扔在一邊,又挖。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他挖了很久,挖了一小片地。地很淺,下面還是沙,還是石頭。但他沒有停。他不知道這片地能不能種出東西。他只知道,他來了,他就要挖。挖到挖不動爲止。挖到地能種了爲止。挖到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不用再走了爲止。
身後的人也蹲下來,也拿起鐵鍬,也挖。三百個人,三百把鐵鍬,三百雙手。他們不說話,只有鐵鍬碰石頭的聲音,叮,叮,叮,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從頭頂落到西邊。天黑了。他們停下來,坐在地上,喝水,喫乾糧。沒有人說話。他們看着那片被他們挖過的地,看着那些被他們挖出來的石頭,看着那些石頭堆成的小山。老陳頭站起來,走到那片地的邊緣,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被翻過的土。土是松的,比旁邊的沙軟一些。他沒有笑。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開始。但他知道,他開始了。他不會再停下。
遠處有人喊他:“老陳頭,喫飯了!”
他沒有回頭。那是他老婆的聲音,從營地方向傳來的,被風吹散了,斷斷續續的。他沒有應。他不想應。他怕一應,就不得不走了。他不想走。他想再挖一會兒。再挖一會兒,就能把這片地挖完。挖完了這片,還有下一片。下一片挖完了,還有下下一片。地是挖不完的。他知道。但他還是想挖。
“老陳頭!”喊聲又來了,比剛纔近了一些。他老婆站在遠處,手裏拎着一個籃子。籃子用布蓋着,布上冒着熱氣。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挖。
“叫你喫飯,你沒聽見?”她走過來了,步子很快,像一陣風。她把籃子放在地上,掀開布。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粥還冒着熱氣,饅頭上還有鍋巴,鹹菜切得很細,拌了香油。他放下鐵鍬,走過去,蹲下來,端起碗。粥是燙的,他吹了吹,喝了一口。燙的。香。他嚥下去了。他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她。
“我不餓。”她搖了搖頭,沒有接。他看了她一眼,把饅頭放在籃子邊上。她站着,沒有走。他蹲着,慢慢地喫。風吹過來,把粥的熱氣吹散了,把鹹菜的香味吹遠了。他喫得很慢,嚼得很細。她想催他,但沒有開口。她知道他累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張被太陽曬黑的臉,看着他那雙手上佈滿的老繭和裂口,看着他那件被汗浸透的舊衣服。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頭,看着那片被他們挖過的地。地是褐色的,亂石被清走,露出底下的土,在暮色裏泛着暗沉的光。
“明年,能種樹了。”她說。
他抬起頭。“嗯。”
“種了樹,風就小了。”
“嗯。”
“風小了,沙子就不跑了。”
“嗯。”
“沙子不跑了,就能種莊稼了。”
他看着她。她看着地。
“你信嗎?”她問。
他想了很久。“信。不是信我。是信他們。”他指了指身後那些正在喫飯的人。那些從礦上、廠裏、田裏、暗區、歐克利坦趕來的人。他們把碗裏的粥喝得乾乾淨淨,把饅頭掰成小塊,一點一點放進嘴裏,嚼很久,嚥下去。他們的臉很黑,手很糙,但眼睛很亮。他看着那些眼睛,看了很久。“他們來了。他們不會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他們。風吹過來,把他們的頭髮吹亂了,把他們的衣角吹得翻卷起來。他們沒有理。他們蹲在那裏,端着碗,喫着飯,看着那片被他們挖過的地。他們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