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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碑立史外 (1/2)

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首府,新曆16年10月20日。雨從昨夜就開始下,不是那種溫柔的雨,是急的、猛的、砸在鐵皮屋頂上噼裏啪啦的雨。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牀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蓋在整座城市上面,不透氣,也不透光。省政府大樓前的廣場上,臨時搭起了一座高臺。臺子是木頭搭的,很簡陋,但很穩。臺上沒有遮雨棚,雨直接澆下來,澆在那些站在臺上的人身上,澆在他們深灰色的制服上,澆在他們低垂的眼睫上。

臺下站滿了人。不是自發來的,是用兵車從各個鎮子拉來的。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他們撐着傘,有的沒有傘,用衣服蒙着頭,雨水順着臉頰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甚麼。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只有風吹過旗杆的聲音,只有那些從遠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像心跳一樣的鼓聲。臺上立着三根柱子,不是木頭的,是鐵的,鏽跡斑斑。從舊帝國時代的廢墟里挖出來的,不知道以前是做甚麼用的。柱子上綁着三個人。他們穿着灰色的囚服,淋透了,貼在身上,露出瘦削的骨架。他們的頭低着,看不見臉。

阿賈克斯站在高臺的一側,背靠着旗杆。他的衣服也溼了,貼在身上,但他沒有動。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他在看着那三個人。那些人是維託的手下,跟着他從山裏下來,衝進省政府大樓。他們沒有開槍,沒有殺人,沒有放火。他們只是衝進去了。然後他們被抓了。審訊,畫押,宣判。死刑。不是他判的。是葉雲鴻判的。他不同意。但他沒有說。他知道,說了也沒有用。他不是歐克利坦人。他不懂這片土地。他不懂這些人爲甚麼要反抗。他只知道,他們不該死。但他攔不住。他伸出手,接了一滴雨水。水是涼的,從指縫裏漏下去。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傑克遜站在高臺的另一側,抱着胳膊,看着那三個被綁在鐵柱上的人。他的臉也很白,嘴脣也沒有顏色,眼睛也很深。但他沒有在看他們。他在看臺下那些撐着傘的人。那些老人,婦女,孩子。他們在等。等那三聲槍響。他知道。他見過。在戰場上,在廢墟里,在那些被炮火犁過的土地上。他見過太多等槍響的人。他們等到了。他們不會笑了。他們也不會哭了。他們只是站在那裏,看着那三個被綁在鐵柱上的人,看着那些從他們胸口流出來的、被雨水沖淡的、暗紅色的血。看着,然後轉身,回家,喫飯,睡覺,第二天醒來,繼續活着。

雨小了。不是慢慢小的,是忽然小的,像有人關小了水龍頭。天還是灰的,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一個穿黑色制服的人走上高臺,手裏拿着一份文件。他站在臺中央,展開文件,念。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裏。

“經卡莫納人民神聖民主共和國最高軍事法庭審判,被告維託·科拉桑,犯叛國罪、組織武裝暴動罪、襲警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被告薩沙·馬爾科維奇,犯叛國罪、參與武裝暴動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被告伊萬·彼得羅夫,犯叛國罪、參與武裝暴動罪,判處死刑,立即執行。被告米哈伊爾·葉夫根尼,犯叛國罪、參與武裝暴動罪——”

“維託已經死了。”一個聲音從臺下傳來。不高,但很清楚。所有人轉過頭。一個老人站在人羣最前面,穿着一件舊軍裝,沒有傘,雨水澆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順着臉頰往下流。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兩塊石頭。他看着臺上那個穿黑色制服的人,又看着那三根鐵柱。鐵柱上綁着的人,不是維託。維託已經死了。死在城北的街上,死在那些從山裏跟着他下來的人面前。胸口一個洞,血從洞裏湧出來,把地染紅了。他被埋在城北的亂葬崗裏。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一抔土。土是溼的,涼的,被雨水澆透了。

穿黑色制服的人沒有說話。他繼續念。“……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唸完了,把文件摺好,放進口袋裏。他退後一步,站到一邊。行刑隊從臺下走上來,六個人,穿着黑色制服,戴着黑色面罩,手裏端着步槍。他們走到那三根鐵柱前面,站定,舉槍。槍口對着那三個低着頭的、看不見臉的人。

阿賈克斯閉上了眼睛。他不想看。他知道他會聽見。他聽見了。不是三聲,是六聲。每兩個人打一個,怕打不死。槍聲在雨裏被壓縮了,變得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小的鼓。然後他聽見了身體倒下的聲音。不是一下子倒的,是慢慢地滑下去的,像一袋麪粉從桌子上滑下去。他睜開眼睛。那三個人已經不在了。鐵柱還在,繩子還在。地上多了三攤暗紅色的東西,被雨水沖淡了,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張正在鋪開的地圖。

臺下的老人沒有動。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三攤暗紅色的東西,看着那些被雨水沖淡的血,看着那些血從鐵柱流向高臺的邊緣,從高臺的邊緣滴下去,滴在青石板地面上,匯成一股很小的溪。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在丈量甚麼。他沒有回頭。他不會再回頭了。他知道,他不會再來了。

雨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來,照在廣場上,照在那些撐着傘的人身上,照在那些被雨水沖淡的血上。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一小片,嵌在青石板的縫隙裏,像一塊很老的鏽。沒有人擦。沒有人能擦掉。它會一直在那裏,等人來看,等人來問,等人來記住——這裏曾經死過人。是爲了甚麼死的,沒有人知道。也許是爲了自由,也許是爲了土地,也許只是爲了不想被人管。沒有人知道。也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阿賈克斯站在高臺上,看着那些正在散去的人。老人,婦女,孩子。他們撐着傘,慢慢地走,沒有聲音。他們的背影在晨光裏被拉得很長,像很多條很細的線,從廣場上延伸到街道盡頭,從街道盡頭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下高臺。傑克遜跟在他後面。他們走過那些鐵柱,沒有看。他們知道那裏有甚麼。他們不必看。他們見過太多了。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同日下午。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送來的處決報告。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數字是紅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報告放下,拿起另一份——《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港口建設方案》。他翻開第一頁。

“選址:克里特拉維夫市南岸,水深十五米,可建十萬噸級泊位五個。工期:兩年。預算:一百二十億。收益:預計每年增加稅收八億,帶動就業三萬人。”他看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他把方案合上,放在一邊。他想起那些被處決的人。他們叫甚麼來着?維託的手下。他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他只知道他們死了。不是死在戰場上,是死在刑場上。死了就是死了。不管是怎麼死的,都一樣。不能復活,不能重來,不能跟他說——“你走吧,我不殺你,你回家吧,以後別鬧了。”他不能說。說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就會覺得他在怕。就會覺得,原來鬧一鬧,就能得到好處。就會鬧得更大。更多的人會死。他不想讓他們死。但他也不想讓他們鬧。他只能讓他們死。他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他想起那個老人。那個在臺下、站在雨裏、沒有傘、穿着一件舊軍裝的老人。他替維託說話——“維託已經死了。”他知道。他當然知道。維託是他打死的。不,不是他。是阿賈克斯身後的士兵。子彈從維託的胸口穿過去,從他的後背飛出來,帶出一串血珠。他看見了。在報告裏,在照片裏。維託躺在地上,眼睛睜着,看着天。天是灰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甚麼也沒有。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了。不是自己閉的,是別人幫他閉的。他不知道是誰。也許是阿賈克斯,也許是傑克遜,也許是一個他不認識的士兵。誰閉的不重要。閉上了就好。閉上了就不會再睜開了。就不會再看見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土地改革方案》。他看了第一行。

“第一條:凡在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居住滿一年者,不論原籍,不論民族,不論信仰,均可申請分配土地。每人限十畝,每戶限五十畝。連續耕種三年以上者,土地歸個人所有。可繼承,可轉讓,不可買賣給外國人。”

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那些老人,孩子,婦女,男人。他們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的苦,流了很多的血。他們終於到了。他們不會再走了。他也不會再讓他們走了。他想起那些被處決的人。他們也是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他們走得更遠,吃了更多的苦,流了更多的血。他們到了。但他們不想留下。他們想回去。回到那個甚麼都沒有的地方。回到那個只有石頭、只有沙、只有風的地方。回到那個他們以爲屬於自己的地方。他們不知道,那裏不屬於任何人。那裏只屬於那些已經死了的人。那些埋在山裏、埋在河底、埋在廢墟下面、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快黑了。他拿起筆,在《土地改革方案》的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他把文件放在一邊,拿起電話。

“通知阿賈克斯和傑克遜。明天上午,克里特拉維夫市省政府,召開議會。任命阿賈克斯爲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總司理,傑克遜爲副總司理。”他停了。“告訴他們,從明天起,歐克利坦的事,歐克利坦人自己管。他們不是去管他們的。他們是去幫他們的。幫他們修路,建港,分地,立法。幫他們把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安頓下來,住下,不再走。”

他掛了電話。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維託。那個在山裏躲了大半年、終於等到了機會、帶着人衝進省政府大樓的年輕人。他以爲他會贏。他以爲他能把卡莫納人趕走。他以爲他能拿回屬於歐克利坦人的東西。他輸了。他死了。他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他死的時候在想——我盡力了。我對得起那些死了的人。我對得起這片土地。我對得起自己。

葉雲鴻站在那裏,看着那片黑。他想起自己。他也會死。也許很快,也許很慢。也許死在辦公室,也許死在家裏,也許死在路上。他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但他知道,他死的時候,也會想——我盡力了。我對得起那些死了的人。我對得起這片土地。我對得起自己。這就夠了。

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省政府議會大廳,新曆16年10月21日。大廳不大,但很高。窗戶是拱形的,從頂部到底部,嵌着彩色玻璃。陽光從玻璃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張巨大的橢圓形長桌上,落在那些坐在長桌兩側的人臉上,把他們的臉照成五顏六色的。他們不習慣。他們用手擋着眼睛,眯着,躲避那些光。但光太多,擋不住。

阿賈克斯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着那份剛剛簽署的任命書。紙是白的,字是黑的,簽名是藍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把任命書放下,抬起頭,看着在座的人。那些人,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輕人。有的是以前歐克利坦政府軍的軍官,有的是從河牀上走過來的農民,有的是從暗區派來的技術員,有的是從聖輝城調來的幹部。他們坐在一起,像一堆被隨意堆放的石頭,大小不一,形狀各異,顏色不同。但他們在那裏。在一張桌子上。在同一個屋檐下。在等着同一個人說話。

阿賈克斯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能聽清。“從今天起,歐克利坦的事,歐克利坦人自己管。我不是來管你們的。我是來幫你們的。幫你們修路,建港,分地,立法。幫你們把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安頓下來,住下,不再走。”

一個老人舉手。他坐在長桌的另一端,離阿賈克斯最遠。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手在抖,但眼睛很亮。“總司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分到了地。我們這些一直在歐克利坦的人,甚麼時候分?”

阿賈克斯看着他。“已經分過了。從舊帝國時代,到黑金時代,到共和國時代,分過很多次。你們沒有分到,是因爲你們的地被那些有錢有勢的人佔着。不是國家不給你們分,是那些人,不讓我們分。”他停了。“現在,他們不讓,也得讓。那些佔了你們地的人,要麼把地還給你們,要麼進監獄。沒有第三條路。”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等了五十年。”

阿賈克斯看着他。“現在不用等了。”

老人點了點頭。他低下頭,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桌面是木頭的,很光滑,倒映着他的臉。那張臉很老,皺紋很深,眼睛很亮。他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着阿賈克斯。“謝謝。”

阿賈克斯搖了搖頭。“不用謝我。謝他們。”他指了指那些從暗區來的技術員,那些從聖輝城調來的幹部,那些從歐克利坦各地趕來的、等着分地的農民。“他們來了。他們不會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

老人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年輕的臉,那些黑黑的、糙糙的、被太陽曬過的臉。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又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好。好。好。”

傍晚。克里特拉維夫市港口工地。天快黑了。海是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海面上停着幾艘船,不是軍艦,是貨船,從瓜雅泊開來的,裝着鋼筋、水泥、預製件。工人們正在卸貨,不是用機器,是用手。他們把鋼筋一根一根從船上扛下來,把水泥一袋一袋從船上搬下來,把預製件一塊一塊從船上抬下來。他們不說話。只有腳步聲,只有喘息聲,只有鋼筋碰鋼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很多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鐵。

阿賈克斯站在碼頭上,看着那些工人。他沒有穿軍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裝,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他的手臂不粗,但很結實。他看着那些工人,他們看着他。他不知道他們認不認識他。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但他們知道,這個人不會趕他們走。這個人會讓他們留下。這個人會讓他們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