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克遜站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份圖紙,圖紙上畫着港口建成後的樣子。碼頭很長,泊位很多,倉庫很大。他看着那張圖紙,又看着眼前那片空蕩蕩的海岸線。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圖紙摺好,放進口袋裏。
“五年。”他說。“五年之後,這裏會變成歐克利坦最繁華的地方。”
阿賈克斯看着他。“你信嗎?”
傑克遜笑了。“不信。但我信他們。”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卸貨的工人。“他們來了。他們不會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
阿賈克斯沒有說話。他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些船,看着那些正在卸貨的工人。風吹過來,把海水吹皺了,把那些船的倒影吹碎了,又合上,又碎了。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傑克遜跟在後面。他們走出碼頭,走上那條還沒有鋪好的路。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積着水。他們的鞋踩在泥裏,發出啪啪的聲音。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怕踩碎甚麼。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碼頭的燈亮了,久到那些工人的號子聲從身後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他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碼頭的燈在夜色裏像一串很小的、發光的珠子,掛在那片灰濛濛的海面上。他們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走。走進那片沒有燈的路上。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夜。葉雲鴻沒有睡。他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港口建設方案》。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方案放下,拿起另一份——《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立法大綱》。他翻開第一頁。
“第一條:保障公民人身自由。禁止非法拘禁,禁止非法搜查,禁止非法處罰。第二條:保障公民言論自由。禁止因言獲罪,禁止因思想定罪,禁止因信仰處罰。第三條:保障公民財產權利。私有財產不可侵犯,國家徵用須依法補償。”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把大綱合上,放在一邊。
他想起維託。那個在山裏躲了大半年、終於等到了機會、帶着人衝進省政府大樓的年輕人。他以爲他會贏。他以爲他能把卡莫納人趕走。他以爲他能拿回屬於歐克利坦人的東西。他輸了。他死了。他不知道他有沒有讀過這些。也許讀過,也許沒有。也許他讀過,但他不信。也許他信,但他不想活在這樣的法律下。他想要的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沒有卡莫納人的世界,一個沒有葉雲鴻的世界,一個沒有這些法律的世界。他不知道,那個世界,也不會有港口,不會有路,不會有學校,不會有醫院。不會有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不會有那些從礦上、廠裏、田裏、暗區、歐克利坦趕來的人。不會有那些願意把鐵鍬插進地裏、把石頭從沙裏撿出來、把種子撒進土裏、等着它發芽的人。
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黑。他沒有伸出手畫圈。他知道,畫了也沒有用。明天還是會來。那些事還是要做。那些人還是要見。那些字還是要籤。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那份《立法大綱》,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老人。那個在臺下、站在雨裏、沒有傘、穿着一件舊軍裝的老人。他說:“維託已經死了。”他想問他——“你怎麼知道維託死了?你認識他?你見過他?你看着他從山裏下來,看着他從城北衝進來,看着他被子彈打穿胸口,看着他倒在地上,看着他的血從胸口湧出來,把地染紅?”他不敢問。他怕聽見答案。他怕答案是他不想聽的。他怕答案是——“他是我兒子。”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看着那個圈,圈裏的倒影是他的臉。那張臉很白,眼睛很深,顴骨很高,嘴脣沒有顏色。他看着那張臉,那張臉也看着他。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碑立史外,誰記無名?”
沒有人回答。只有風,只有窗玻璃上那個還沒有乾透的圈,只有那盞亮了一夜的燈。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