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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第378章 歐克利坦之痛

我叫克里斯蒂亞諾·維託。歐克利坦人。我不知道你們聽沒聽過這個地方。以前沒人聽過。現在也沒人想聽。他們只知道這裏是克里特拉維夫州省,只知道這裏是卡莫納的地盤,只知道這裏有礦,有港,有那些從河牀上湧來、像蝗蟲一樣鋪滿田野的移民。種地。建房。修路。蓋學校。他們笑着,幹着,活着。種了地,房子就建起來了。房子建起來了,老婆就娶進來了。老婆娶進來了,孩子就生下來了。孩子長大了,就忘了他們是從哪裏來的了。他們也不會記得,這片土地上曾經住過另一羣人。那羣人也種地,也建房,也修路,也蓋學校。也笑,也幹,也活。也娶老婆,也生孩子。也死。死了就埋了,埋在土裏。土翻過來,又種上莊稼。莊稼收了,又種上。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他們管這個叫進步。我管這個叫死亡。

歐克利坦沒有經歷過黑金。你們那些甚麼黑金暴政、甚麼帝國餘孽、甚麼暗區喫人的怪物,我聽不懂,也不想懂。我們這兒沒那些東西。我們這兒只有地。種麥子的地,種土豆的地,種向日葵的地。春天播種,秋天收割,冬天閒下來,圍着火爐喝酒、唱歌、講故事。故事裏的英雄,打敗了敵人,保衛了家園。英雄死了,埋在山上。山上長滿了松樹,松樹被風吹得嗚嗚響,像在哭。我小時候問爺爺,松樹爲甚麼哭?爺爺說,不是松樹在哭,是英雄在哭。英雄不想死。但不得不死。我說,那就別死。爺爺笑了,摸了摸我的頭。你不懂,他說。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

現在我長大了。我懂了。英雄不得不死。不是因爲敵人太強,是因爲自己人不想活了。不是因爲自己人不想活,是因爲他們不知道自己在活着。

你說你愛國。你愛的是哪個國?是那個把你從家園趕走、讓你在河牀上走了三天三夜、差點餓死的國?還是那個給了你一塊地、一袋種子、一袋化肥、讓你跪下來磕頭喊萬歲的國?你分不清。我也不怪你。你太餓了。餓得眼睛發花,餓得腿發軟,餓得腦子發昏。你只知道,那塊地能種糧食,那些糧食能喫進嘴裏,喫進嘴裏就不會餓死。不會餓死就夠了。至於這塊地以前是誰的,以前種了甚麼,以前埋了誰,你不關心。你不能關心。你怕一關心,就會發現——你腳下踩着的,是別人的墳。

葉雲鴻說,我們是兄弟。歐克利坦和卡莫納是一家。他伸出手,要跟我握。我看着那隻手。那隻手很白,很乾淨,指甲剪得很短,指節修長。不像勞動人民的手,也不像握槍的手。像籤文件的手。籤一份文件,就能讓幾萬人搬家。籤一份文件,就能讓幾百人死。他問我,你怎麼不握?我說,我怕。他問,怕甚麼?怕你的手上有血。他笑了。他說,你的手上也有血。我低頭看了看我的手。我的手很黑,很糙,指甲縫裏嵌着黑泥,還有幹了的血。不是我的血。是別人的。我跟着維託從山裏下來,衝進省政府大樓。我沒開槍。但有人開槍了。維託死了。子彈從他的胸口穿過去,從後背飛出來,血濺在我臉上。熱的。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乾淨。後來我用水洗。洗了一個小時,洗不乾淨。洗到皮破了,洗到肉露出來,洗到骨頭。還是沒有洗掉。不是血洗不掉,是那個洞。那個在維託胸口、被子彈穿過的、暗紅色的、還在往外滲血的洞。它不在我手上。它在腦子裏。閉着眼睛也能看見。睜着眼睛也能看見。它一直在那裏,像一隻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它看着你,問——你爲甚麼不來幫我?我沒辦法回答。我回答了,它也聽不見。它死了。死人聽不見。

你說維託是英雄。你說他是爲了歐克利坦的自由而戰。你說錯了。他不是爲了自由。他是爲了不跪下。他看見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跪在卡莫納的官員面前,領那塊地。他看見那些人跪着,磕頭,喊萬歲。他看見那些人站起來,臉上笑着,眼裏沒有光。他不想變成那樣。他可以死。他不能跪。他死了。他沒有跪。

你說他輸得其所,死得其所,是光榮的。你知道甚麼叫光榮?光榮就是有人記得你。有人把你的名字刻在石頭上,有人在你墳前獻花,有人對你的孩子說——你父親是英雄,你要像他一樣。維託有孩子嗎?沒有。他有石頭嗎?沒有。石頭被搬走了,砌了牆。牆是新蓋的倉庫,倉庫裏堆滿了從卡莫納運來的化肥。那些化肥會撒在地裏,長出莊稼。莊稼收了,賣了錢,錢存進銀行。銀行的錢,會用來修路,修橋,修學校。學校裏的孩子,會學卡莫納語,會寫卡莫納字,會唱卡莫納的歌。他們不會知道,他們腳下踩着的這片土地,曾經叫歐克利坦。曾經有一個人,爲了不讓它改名,死了。

你問我恨不恨。我不恨。恨沒有用。恨不能讓人復活,恨不能讓土地回來,恨不能讓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再走回河裏去。他們不會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他們有地了,有房了,有工作了,有老婆孩子了。他們是卡莫納人了。不是歐克利坦人。他們不想做歐克利坦人。歐克利坦只有石頭,只有沙,只有風。只有那些死了的、埋在山裏的、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人。他們不想做那樣的人。

葉雲鴻說,我們可以給你們自治。你們可以有自己的政府,自己的議會,自己的法律。你們可以選自己的人來管自己。他問,你們想要嗎?沒有人說話。他等了一會兒,又問,你們想要嗎?還是沒有說話。他笑了。說,那就先不給了。等你們想要了,再說。他走了。

他走了之後,有人問我,你爲甚麼不說話?我說,我不知道說甚麼。他說,你說啊,你說你想要自治,你想要歐克利坦人管歐克利坦人。我說,我管不了。他說,你怎麼管不了?你是歐克利坦人,你不管誰管?我說,我管了,他們聽我嗎?他愣了一下。他們不聽。他們只聽葉雲鴻的話。葉雲鴻說種地,他們就種地。葉雲鴻說修路,他們就修路。葉雲鴻說生孩子,他們就生孩子。他們不知道爲甚麼要種地,爲甚麼要修路,爲甚麼要生孩子。他們只知道,葉雲鴻說的,不會錯。葉雲鴻說的,做了就有飯喫。不做就沒有。他們餓了太久了。餓怕了。他們不敢再餓了。

維託也餓過。他小時候,家裏沒喫的。他娘把最後一把麪粉做成餅,給他喫。他不肯喫。他娘打了他一巴掌,說,你不喫,會餓死。他說,我吃了,你喫啥?他娘說,我喫過了。他問,你喫的啥?他娘說,野菜。他說,野菜在哪兒?他娘說,在鍋裏。他去看了,鍋裏是空的。他哭了。他娘說,別哭。你是男人。男人不能哭。他擦了眼淚,把餅吃了。他娘看着他喫,笑了。後來他娘死了。餓死的。把喫的都給了他。他恨自己。恨自己吃了那塊餅。恨自己活下來了。恨自己沒有把餅還給娘。他不知道,還了也沒有用。餅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比餅重要。他不懂。他只想讓娘活着。娘死了,他也不想活了。但他沒有死。他活下來了。活到長大,活到當兵,活到打仗,活到從山裏衝下來,活到死。他不知道他爲甚麼活着。也許是爲了死。死得好看一點。死得有尊嚴一點。死得讓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記住——曾經有一個人,沒有跪。

沒有人記住他。他死了,埋在亂葬崗。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沒有名字。只有一抔土。土是溼的,涼的,被雨水澆透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從他墳邊走過,去領地,領種子,領化肥。他們沒有看他。他們不知道那裏埋着一個人。他們只知道,那裏有塊地,可以種莊稼。莊稼收了,賣了錢,可以買種子,買化肥,蓋房子,娶媳婦,生孩子。生下來的孩子,也會從這條路走過。從河牀上走過來,從地裏走過去。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永遠不知道,這裏埋着一個人。一個不跪的人。

他跪過。在維託面前跪過。維託從山裏下來,站在省政府大樓前面,對着阿賈克斯說——“你是卡莫納人。你不是歐克利坦人。”他沒有跪。他沒有求饒。他沒有哭。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子彈從胸口穿過去,他倒下了。他倒下的姿勢很好看。不是趴着,是仰着。臉對着天,眼睛睜着,嘴巴微微張開,像在說甚麼。沒有人知道他想說甚麼。也許想說,娘,我來了。也許想說,我不後悔。也許想說,對不起。沒有人知道。死了,就沒了。沒了,就不重要了。不重要的,就會被忘記。被忘記的,就等於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說這些,不是讓你們同情我。我不需要同情。同情是給弱者的。我不是弱者。我只是一個活了二十六年的歐克利坦人。一個看着自己的國家消失、自己的土地被分、自己的人民被收編的人。一個甚麼都做不了的人。一個只能看着、只能聽着、只能記着的人。一個在深夜醒來、發現自己還活着、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的人。

你說,卡莫納給了我們土地,給了我們糧食,給了我們和平。你說,我們應該感激。也許吧。也許我應該感激。也許我應該像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一樣,跪下來,喊萬歲。我也想過。我真的想過。我想過,如果我跪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跑了?是不是就可以安安心心種地了?是不是就可以娶個媳婦、生個孩子、孩子長大了、再種地、再娶媳婦、再生孩子?是不是就可以像他們一樣,笑着,活着,忘記自己是從哪裏來的?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再在深夜醒來、發現自己還活着、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我不知道。我不敢試。我怕我一試,就再也站不起來了。我怕我一跪,膝蓋就彎了。膝蓋彎了,就再也直不起來了。直不起來了,就不是人了。人站着。不跪。不跪,才能看見天。天是灰的。但那是我的天。

你看,那片天。灰濛濛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它是我的。不是葉雲鴻的,不是卡莫納的,不是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的。是我的。我生下來就看這片天。我死後也要看這片天。我不走。我不會走。我也不會再走了。你們要分地,分。要修路,修。要建港,建。你們想做甚麼,做。我不攔你們。也攔不住。但你們記住——這片天,不是你們的。是我爺爺的,是我爺爺的爺爺的,是那些埋在山裏、被松樹嗚嗚哭的人。他們死了。他們不會回來了。但他們的眼睛還在。在天上,在雲裏,在風裏。他們看着你們。看着你們種地,修路,建港。看着你們笑,活着,忘記。他們不會說話。他們不能說話。他們只是看着。看着,就夠了。

你們說,我瘋了。也許吧。也許我早就瘋了。從維託死的那天起,就瘋了。從歐克利坦改名的那天起,就瘋了。從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跪在卡莫納的官員面前、領那塊地的那天起,就瘋了。瘋了好。瘋了就不用想了,就不用怕了,就不用痛了。瘋了就可以笑了。笑着看你們種地,修路,建港。笑着看你們忘記自己是哪裏來的。笑着等你們有一天,也醒來,發現自己還活着,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那時候,你們就懂了。懂我爲甚麼不跪。懂我爲甚麼站着。懂我爲甚麼看着天。天是灰的。但那是我的天。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三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