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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大地翻身 (1/3)

新曆16年10月1日聖輝城政務院大禮堂。天還沒亮透,禮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不是官員,不是軍人,是來自全國各地的代表——礦工、農民、教師、小販、碼頭工人、榮軍院的殘廢老兵、維特根斯克災後重建的帶頭人、歐克利坦移民的家屬、暗區新定居點的第一批居民。他們穿着各自最體面的衣服,有的還帶着孩子,孩子手裏攥着從家裏帶來的煮雞蛋,一邊啃一邊好奇地看着這座灰色的大樓。禮堂裏,一千三百個座位,坐滿了。

臺上沒有講臺,只有一張舊木桌,桌上放着一杯水。桌子後面掛着一幅巨大的地圖——卡莫納全境圖,十二省一洲用深綠色標出,歐克利坦地區用淺灰色勾勒,暗區用淡紫色標註,西北大片空白區域用紅色箭頭圈出,上面寫着四個字:“改造大西北”。

葉雲鴻站在地圖前面。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他的頭髮剛剪過,鬢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今天,宣佈三件事。”

臺下安靜了。一千三百雙眼睛看着他。

“第一件事,改造大西北。”

他轉身,手指點在地圖上一片灰黃色的區域。那是卡莫納西北部,佔國土面積近三分之一,但人口不足二十分之一。戈壁,荒漠,鹽鹼地,乾涸的河牀,風一刮就是沙塵暴,能把天遮住。 “那裏有礦,有地,有風,有光。有你們想象不到的東西。但那裏缺人,缺路,缺水,缺樹。五年之內,我要讓那片土地長出莊稼,讓那條幹涸的河牀重新流,讓那些被風吹跑的人回來,住下,不再走。”他轉過身,看着臺下那些臉。“這不是夢。這是計劃。是人能做成的事。”

一個老人坐在第二排,頭髮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口彆着幾枚褪色的勳章。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動。他站起來,聲音沙啞:“主理任席,我去過大西北。五十年前,當兵的時候。那裏甚麼都沒有。只有沙,只有石頭,只有風。死了好多人。不是打仗死的,是渴死的,是凍死的,是被風沙埋了的。您說的那些,能成嗎?”

葉雲鴻看着他,看着那雙渾濁的、但裏面有光在閃的眼睛。 “能成。不是因爲我有本事。是因爲你們有。那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兵,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人,那些在田裏種了一輩子地、在地裏挖了一輩子礦、在工廠裏幹了一輩子活的人。他們有手,有腳,有腦子,有力氣。他們能把沙漠變成綠洲,能把戈壁變成良田,能把那些被風吹跑的人叫回來,住下,不再走。”他停了。風吹過來,從高窗灌進來,把地圖吹得嘩嘩響。“這不是施捨。這是他們應得的。”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坐下來,沒有再說話。他的手不抖了。

葉雲鴻繼續說: “第二件事,暗區運動。”

他的手指從西北滑到地圖右下角那片淡紫色的區域。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希望之省。二百六十五萬平方公里,有稀土,有化學物質,有神骸。有那些從舊帝國實驗室裏逃出來的、不知道還算不算活着的東西。有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從暗區深處走出來的、從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鑽出來的人。 “那裏,要建路,要建橋,要建學校,要建醫院。要蓋房子,要打井,要種樹,要種地。要讓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不再住帳篷,不再喝髒水,不再生了病沒有藥,老了沒有地方去。五年之內,我要讓暗區,變成希望之省。不是名字上的,是真正的。”

臺下有人鼓掌。不是很多,但很響。鼓掌的人是從暗區來的,他們的臉是黑的,手是糙的,眼睛是亮的。他們知道那裏是甚麼樣子。他們知道那裏有多難。他們也知道,有人願意做,就有可能做成。

“第三件事,歐克利坦大運動。”他的手指從暗區滑到地圖最下方那片淺灰色的區域。克里特拉維夫州省。上下十個省。歐克利坦。 “那裏,有人不想讓我們去。有人不想讓他們活。有人想把他們趕走,把地搶回來,把礦佔回去,把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再趕回河裏去。”他的聲音變了。不是高了,是硬了,像釘子釘進木頭裏。“我們不打仗。但我們不後退。那些從歐克利坦走過來的人,不會再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誰想讓他們走,誰就得先從我身上踩過去。”

他停了。臺下很安靜。沒有人鼓掌,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那些從歐克利坦來的人,看着他的眼睛,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火。

“歐克利坦反動派,最近在鬧。他們炸了我們的橋,燒了我們的糧倉,殺了我們的工人。他們以爲,我們不敢動他們。他們以爲,我們只會喊,不會做。他們以爲,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沒有槍,就不會還手。”他看着那些從歐克利坦來的人。“告訴他們,我們有槍。我們也有手。手比槍多。手比槍硬。手能握槍,也能握鋤頭,也能握鐵鍬,也能握石頭。他們用槍,我們就用手。他們用手,我們就用拳頭。他們用拳頭,我們就用牙齒。”他停了。“他們用牙齒,我們就用命。”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他嚥下去了。他抬起頭,看着臺下那一千三百張臉。

“改造大西北,需要人。暗區運動,需要人。歐克利坦大運動,也需要人。你們願意去嗎?”

一千三百個人,同時站起來。不是慢慢地站,是忽然站的,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子,風停了,又站起來了。他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他們。

“願意。”聲音不高,但很齊。像一個人說的。

葉雲鴻看着他們。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那就去。”

傍晚,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簽署的《三大運動動員令》。紙是白的,字是黑的,簽名是藍的。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抬起頭,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他想起那個老人。那個坐在第二排、頭髮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胸口彆着幾枚褪色勳章的老人。他站起來問他——“那些能成嗎?”他說——“能成。”他信了。他坐下了。他的手不抖了。他不知道他叫甚麼,不知道他住哪裏,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他只知道,他信了。信了就好。信了就能做成。不是他做,是他們做。他們做,他就能看到。他就能等到。他就能笑着閉上眼睛。

歐克利坦克裏特拉維夫州省首府,新曆16年10月5日。天還沒亮,槍聲就從城北傳過來了。不是一陣一陣的,是連着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咚,咚,咚,敲得人的胸口發悶。煙從城北升起來,灰的,黑的,被風一吹就散了。反動派的人從山裏下來,開着從黑市買來的舊裝甲車,舉着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舊旗幟,喊着“歐克利坦屬於歐克利坦人”的口號,向省政府大樓衝過去。

省政府大樓是一棟白色的三層建築,以前是歐克利坦的議會大廈。後來歐克利坦併入卡莫納,改成了省政府。樓頂插着兩面旗,一面是卡莫納的國旗,紅底金星;一面是克里特拉維夫州省的省旗,白底,繡着橄欖樹。旗在風裏獵獵作響,像兩隻不肯落地的手。

阿賈克斯站在三樓窗前,手裏握着望遠鏡,看着遠處那片正在逼近的煙塵。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戰服,沒有戴帽子,頭髮花白,剪得很短。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睛裏有那種見過太多生死之後纔會有的平靜。他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多少人?”

參謀站在他身後,手裏拿着剛剛送來的情報。 “約三千人。裝備輕武器,有少量裝甲車。領頭的是前政府軍的一個營長,叫維託。去年整合的時候,他帶着人跑了,進了山。一直在等機會。”他停了。“現在他等到了。”

阿賈克斯沒有說話。他看着窗外那片煙塵,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裝甲車,看着那些從裝甲車後面湧出來的、穿着雜色衣服、舉着舊旗幟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電話。

“傑克遜,你的人到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傑克遜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到了。兩個連,埋伏在城東。還有一個連在城西,截他們的後路。”

“城北呢?”

“城北沒有。城北是他們的來路。讓他們進來,關門打狗。”

阿賈克斯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認可。 “好。”

他掛了電話,站在那裏,看着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在帝國軍隊的時候,也打過這樣的仗。那時候他年輕,不怕死,只知道往前衝。現在他不年輕了,但他還是不怕死。他只是不想死。他還有很多事沒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