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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大地翻身 (2/3)

“傳令。城北的部隊,不要攔,放他們進來。等他們進了城,城東、城西同時出擊。城南的人守住政府大樓,別讓他們靠近。儘量抓活的。抓不住,就打死。”他停了。“打死了,埋了。別讓老百姓看見。”

“是。”

參謀轉身跑出去。阿賈克斯一個人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越來越近的裝甲車,看着那些從裝甲車後面湧出來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出房間。

樓下大廳裏,已經架起了沙袋。士兵們趴在沙袋後面,槍口對着大門。他們的臉很年輕,有的還帶着稚氣,但眼睛很穩。他們不是新兵。他們是從戰場上下來的。他們見過死人,殺過人,也被殺過。

阿賈克斯走過他們身邊,沒有停下,沒有說話。他只是走過去,走到門口,推開門,站在臺階上。風吹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他沒有動。

城北的槍聲越來越近了。爆炸聲也越來越近了。煙塵從街道那頭湧過來,灰濛濛的,甚麼也看不清。他在煙塵裏看見了光——是車燈,裝甲車的車燈。車燈在煙塵裏像兩隻很大的、發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兩隻眼睛越來越近。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他沒有握槍。

裝甲車停下來了。不是慢慢地停,是忽然停的,像一頭被甚麼東西絆住了的牛。車燈還亮着,引擎還在響,但它不往前了。它後面的裝甲車也停下來了。人也停下來了。煙塵慢慢散了。他看見了那些人的臉。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臉上有疤,有的沒有。他們的眼睛裏有火,不是那種燒過了頭的炭火,是那種剛剛點着的、還沒有燒旺的火。他看着那些火,那些火也看着他。

“維託。”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你來了。”

維託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舊軍裝,肩章上的軍銜被扯掉了,留下兩個黑色的洞。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是灰色的,像兩塊石頭。他手裏握着一把手槍,槍口對着阿賈克斯。

“你是卡莫納人。”維託說。聲音不高,但很硬。“你不是歐克利坦人。你不懂我們。你不懂這片土地。你不懂我們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等了多少年。你們來了,佔了我們的地,搶了我們的礦,把我們的人趕到暗區去。”他停了。“你們不該來。”

阿賈克斯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你說得對。我不是歐克利坦人。我不懂你們。我不懂這片土地。我不懂你們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等了多少年。但我懂一件事——人死了,就沒了。血流了,就幹了。等了那麼多年,等來了甚麼?等來了房子,路,學校,醫院。等來了地,種子,化肥,補貼。等來了不用再躲、不用再怕、不用再睡在廢墟里的日子。”他停了。“你不想要這些嗎?”

維託沒有說話。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

阿賈克斯往前走了一步。 “你今天來了。你知道你會死。你知道他們也會死。你知道你身後的那些人,那些從山裏跟着你下來的人,也會死。你沒告訴他們。你告訴他們,你們會贏,你們會把卡莫納人趕走,你們會拿回屬於你們的東西。你騙了他們。你知道你在騙他們。”他停了。“放下槍。我保證,不殺你。不殺他們。給你們一條活路。”

維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活路?我們還有活路嗎?”

他舉起槍。槍響了。不是維託的槍,是阿賈克斯身後的士兵的槍。子彈從維託的胸口穿過去,從他的後背飛出來,帶出一串血珠,在灰濛濛的光線裏像一串很小的、紅色的珠子。他低頭看着自己胸口的那個洞,看着那些從洞裏湧出來的、溫熱的、黏稠的血。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手指沾滿了血,他把手指放進嘴裏,吮了一下。然後他倒下了。不是慢慢地倒,是忽然倒的,像一棵被砍倒的樹。他的頭磕在地上,悶響一聲。他死了。

槍聲停了。煙塵散了。風吹過來,把血的氣味吹散了。那些從山裏跟着維託下來的人,把槍放下了。不是慢慢地放,是忽然放的,像一雙雙再也握不住東西的手。槍掉在地上,叮叮噹噹的。他們蹲下來,跪下來,趴下來。他們把臉埋在掌心裏,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出聲的哭。

阿賈克斯站在那裏,看着那些哭泣的人。他沒有過去。他不能過去。他怕過去了,就再也走不動了。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把槍收了。登記。喫飯。安排住處。給他們一條活路。”他轉身,走回大樓裏。他沒有回頭。他知道,他不會再回頭了。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人間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手裏拿着那部加密通訊器。屏幕上是歐克利坦那邊的消息,字很小,但他看得很清楚。看了很久。他把通訊器收起來,放進口袋裏。他抬起頭,那束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人來看。

笑口常開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她手裏沒有拿那本紅色的小書,書在口袋裏,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她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

“歐克利坦那邊,打起來了。”她說。

“嗯。”

“死了人。”

“嗯。”

“還會死更多人嗎?”

他想了想。“也許會。也許不會。但那些人,不會再鬧了。他們知道,鬧沒有用。打沒有用。死沒有用。他們知道,只有活着,纔有用。”

她看着他。他看着光柱。風吹過來,把光柱吹得微微晃動,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樹,但沒有倒。它不會倒。

“阿賈克斯做得對嗎?”她問。

他想了很久。“做得對。不是因爲他殺了人。是因爲他給了那些人一條活路。那些人,會記住的。不是記住他的槍,是記住他的話。‘放下槍。我保證,不殺你。不殺他們。給你們一條活路。’他們會記住的。他們會告訴他們的孩子。他們的孩子會告訴他們的孩子的孩子。他們會記住,曾經有人,對他們說過這句話。那個人,說到做到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光柱。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指也是涼的。她握住他的手。

“人間失格客。”

“嗯。”

“你也說過這樣的話。”

“甚麼時候?”

“在基地裏。在那些石像前面。你對那些從石板裏走出來的人說:‘我不是你們的皇帝。我是替你們收賬的人。那些欠了你們的命,我會替你們要。那些欠了你們的血,我會替你們流。那些欠了你們的明天,我會替你們拿回來。’你說了。他們也信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做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