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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第353章 雨碑 (1/3)

新曆16年4月15日歐克利坦平原戰場遺址雨從凌晨開始下。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的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冷雨落在焦土上落在殘骸上落在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收走的屍體上。風從西邊吹過來帶着鐵鏽味和甜膩的腐爛氣息。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牀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蓋在整片平原上不透氣也不透光。

戰場上早已沒了空地。一堆人躺在地上他認不清是誰一大把一大把。一根根一根根刺入屍體的長槍斜向天空靜立猶如雨裏的戰旗早沒有旗布。槍是卡莫納人的制式步槍槍托朝下刺刀朝上插在屍體旁邊像墓碑像十字架像一個個問號。不知道是誰插的也許是戰友也許是敵人也許只是路過的人。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問。

收屍隊是凌晨五點出發的。三百個人三輛卡車三輛裝甲救護車。他們從營地出發往南開了一個小時纔到戰場。戰場很大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一眼望不到頭。坦克殘骸歪在焦土上炮管耷拉着像垂死的脖子。裝甲車的門開着裏面空空的座椅上有乾涸的血。屍體遍地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半有的甚麼都看不見了。

一個年輕的士兵站在彈坑邊上看着坑裏的屍體。那具屍體穿着卡莫納軍裝臉朝下趴着背上有一個大洞邊緣焦黑像被甚麼東西從裏面炸開的。他的手還握着槍槍管插在土裏槍托朝天。年輕的士兵蹲下來想把他翻過來。手碰到那具屍體的時候他的手指縮了一下。涼的溼的硬的像凍過的肉。他咬着牙把他翻過來。那張臉已經看不清了。不是爛了是沒了。炮彈從正面擊中他的臉甚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團黑紅色的糊。

年輕的士兵跪在那裏看着那團糊。他的嘴張着沒有聲音。他的眼淚流下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他伸出手把那具屍體的手從槍上掰開。手指已經僵了掰了很久才掰開。他把槍從土裏拔出來放在屍體旁邊。然後他把屍體拖到擔架上。

他站起來繼續走。下一個。又一個。又一個。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具。他只知道他的手套破了手指磨出了血他的腰直不起來了他的眼睛已經幹了哭不出來了。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無邊無際的焦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屍體看着那一片斜向天空的槍。他忽然想笑。笑自己笑這場戰爭笑這個不知道在打甚麼的世界。他沒有笑。他彎下腰繼續搬。

中午十二時卡車裝滿了。三百個人搬了七個小時裝滿了三輛卡車。屍體一具一具疊在一起像柴火像貨物像那些在菜市場裏堆着的土豆。沒有人說話。收屍隊的人靠在卡車邊上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發呆。年輕的士兵坐在卡車輪胎旁邊手裏握着那個水壺沒有喝。他看着那輛卡車看着那些從車廂板縫裏露出來的軍靴和手指。

“裝不下了。”旁邊的人說。

他沒有回答。

“還有好多。裝不下了。”

他把水壺放在地上站起來。他走到卡車後面看着那些屍體。他看見一隻手從屍體堆裏伸出來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縫裏嵌着黑泥和血。那隻手很小像是一個年輕人的。他伸出手把那隻手握住。涼的溼的硬的。他握了很久然後輕輕放回去。

“走吧。”他說。

車開了。引擎聲很低很沉像一個人在哭。他坐在車廂裏靠着一具屍體。那具屍體是溫的還沒有涼透。他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知道他是他的戰友。他和他穿着一樣的軍裝拿着一樣的槍喊着一樣的口號。他死了他還活着。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也許甚麼都不用說。他閉上眼睛。車顛簸得厲害他靠在那個溫熱的身體上睡着了。

下午三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送來的報告——《歐克利坦戰場陣亡將士遺體回收情況報告》。他看了很久。

“第一批遺體已運回共計一千二百具。遺體識別工作正在進行預計需要一週時間。”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報告放在桌上。他想起那些屍體想起那些插在屍體旁邊的槍想起那些斜向天空的刺刀。他想起那個年輕的收屍隊員蹲在彈坑邊上抱着那具沒有臉的屍體。他想起他的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陣亡將士撫卹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她問他“他們會來嗎”。他說會的。他沒有做到。他做了另一件事。他讓一百五十萬人去她的國家。他讓她的同胞替她活着。他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他。也許不會。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些死了的人有沒有被記住。那些名字有沒有被刻在碑上。那些家人有沒有等到他們回家。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黑了。他等着。等那些名字一個一個被念出來。等那些碑一座一座立起來。等那些賬一筆一筆收完。

暗區邊緣舊帝國博物館。天是灰的光是從頭頂的裂縫漏下來的。博物館不大以前可能是某個貴族的宅邸後來被改成了陳列館再後來被遺棄了。外牆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石頭。窗戶沒有玻璃只有鐵欄杆鏽透了風一吹就吱呀吱呀地響。門是銅的很大很厚上面刻着舊帝國的雙頭鷹徽記。鷹的兩隻頭都被人敲掉了只剩兩個光禿禿的脖子。

人間失格客站在門口看着那扇門。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推。他在聽。聽裏面的聲音。沒有人。沒有風。沒有老鼠。甚麼聲音都沒有。

“有人在嗎?”笑口常開站在他後面聲音很輕。

“沒有。”

他推開門。門軸鏽了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像一個人在尖叫。他走進去。裏面很暗只有從裂縫漏下來的光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碎掉的白瓷。

大廳很大穹頂很高。牆上掛着畫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一些模糊的輪廓——人臉馬腿翅膀。地上鋪着石板縫裏長着草草是枯的黃的踩上去沙沙響。最裏面有一個玻璃櫃子櫃子碎了玻璃碴鋪了一地。櫃子裏曾經放着甚麼東西現在空了。

人間失格客蹲下來從玻璃碴裏撿起一塊銅牌。銅牌很小巴掌大邊緣磨圓了。上面刻着幾行字。他擦了擦灰勉強能看清——“帝國曆一三五七年克里斯蒂亞諾一諾金戈雅女帝改曆法修土木平敵寇定疆域。在位六十二年。崩。諡號‘大’。”

他把銅牌翻過來。背面也刻着字——“帝曆始於一千年改於一三五七年。自此爲帝國新元。”

一千五百年。七十五任皇帝。三十二個家族。每十二年一次大選。十二個家族中最強之人對戰勝者爲帝。這不是繼承這是角鬥。帝國不是靠血統傳承的是靠拳頭打下來的。那些皇帝不是天生的是一刀一刀砍出來的。他們活下來的代價是別人的死。他們的皇冠是用骨頭堆的。

人間失格客把銅牌放進口袋裏。他站起來繼續往裏走。

笑口常開跟在後面她的腳步聲很輕像怕驚動甚麼。“這些東西有甚麼用?”

“知道我們從哪裏來。”

“知道了又怎樣?”

他沒有回答。知道了不能改變甚麼。但知道了就不會被人騙。不會被人告訴你說你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不會被人告訴你說你的歷史是從他們來的那天開始的。不會被人告訴你說你的名字不值錢你的語言沒有用你的歌不好聽。知道了你就知道那些是騙人的。知道了你就知道你是誰。知道了你就知道你要去哪裏。

他走到走廊盡頭。那裏有一扇門比大門小但更厚。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巴掌大的凹槽。他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凸起的按鈕按下去。門開了。裏面是一個房間不大隻有十幾個平方。牆上沒有畫沒有窗戶只有一排一排的鐵架子。架子上放着書不是幾本是幾百本幾千本。書皮是皮的有的黑有的棕有的紅邊角磨毛了書脊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人間失格客站在門口看着那些書。他的手指在門框上敲了一下很輕。他走進去拿起最外面那本。書很重封面是黑色的沒有任何字。他翻開第一頁。紙是黃的邊角脆了一碰就掉渣。上面寫着字——手寫的墨水已經褪成淡藍色。

“帝國曆元年。初祖建都於聖輝。定國號卡莫納。立三十二族爲柱。約每十二年選賢以代。勝者爲帝。敗者爲臣。不許殺不許囚不許逐。此誓。”

他翻到第二頁。字變了不是一個人寫的。筆跡更工整更像刻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