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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第352章 答卷 (1/2)

新曆16年,4月10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清晨六時。天還沒亮透,窗玻璃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汽。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拿着那份剛剛送來的名單。紙是白的,字是黑的,一行一行,整整齊齊。十三行。十三個名字。十三個受害人。夜幽市連環殺人案,從去年冬天到現在,死了十三個人。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名單放在桌上。

“博雷羅那邊有進展嗎?”他沒有回頭。

祕書站在身後,聲音很低。“還沒有。兇手很專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博雷羅處長已經擴大了排查範圍,把最近三年內從刑偵、法醫、公安系統離職的人員全部列入調查名單。他說,再給他一個月。”

葉雲鴻轉過身。“一個月。一個月之內,不管用誰,不管用甚麼手段,把這個人找出來。”

祕書立正。“是。”

葉雲鴻走回桌前,坐下。他面前攤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全國高等學校招生統一考試方案》,第三十八次高考,明天開考。報名人數再創新高,比去年多了十二萬。考場分佈在全國四百七十個考點,監考老師、巡考員、試卷押運車、無線電屏蔽車,全部就位。第二份是《空軍建設三年規劃》,新建二十個空軍基地,採購五百架新式戰機,培訓一千二百名飛行員。第三份是《國防軍事基地建設方案》,在北部邊境、西部邊境、東部沿海,同時開工十座永久性軍事基地,工期兩年,預算八千億。

他看完了,在三份文件的最後一頁分別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夜幽市那些死者。十三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富人,有窮人,有官員,有平民。他們之間沒有共同點,唯一的共同點是——他們都死了。兇手不知道是誰。動機不知道是甚麼。下一個受害者不知道是誰。他恨這種感覺。不知道,找不到,等不到。他寧願面對沙狐的百萬大軍,也不願意面對一個看不見的兇手。因爲大軍在對面,兇手的影子都不知道在哪裏。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亮了。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聖輝城的大街小巷。今天是高考前一天,街上多了很多年輕人。有的揹着書包,有的拿着准考證,有的和家長站在一起,有的一個人。他看着那些年輕人,想起自己當年。他沒有參加過高考。他參加的是玄武門的選拔,三百人報名,錄取二十三個。他是第一個。他從來不緊張。他不知道自己緊不緊張。他只知道,那些年輕人,明天走進考場的時候,會緊張。會怕考不好,怕辜負父母的期望,怕自己這麼多年的努力白費。他想告訴他們,考不好沒關係。條條大路通羅馬,不是隻有一條路。他沒有說。他不會說。因爲他也希望他們考好。他希望他們考好,然後去學醫,去當老師,去造飛機,去修鐵路,去種地,去做一切讓這個國家更好的事。他們考好了,他就不用再打仗了。

上午九時,夜幽市刑偵總署,重案組辦公室。燈全亮着,白光從天花板上澆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臉上。博雷羅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貼滿了照片,十三張,排成兩排,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像一條越來越窄的路。每張照片下面都寫着死者的姓名、年齡、職業、死亡時間、死亡地點、死亡方式。沒有共同點。沒有規律。沒有目擊者。沒有監控。沒有指紋。沒有DNA。甚麼都沒有。

博雷羅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他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身後的警察們坐在椅子上,有的低着頭,有的看着白板,有的看着自己的手。沒有人說話。

“他殺了十三個人。十三個。我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長甚麼樣,不知道他爲甚麼要殺。”博雷羅的聲音不高,但很硬,“他比我們聰明,比我們專業,比我們耐心。他在暗處,我們在明處。他看得見我們,我們看不見他。他甚麼時候想殺,就甚麼時候殺。他甚麼時候想停,就甚麼時候停。”他轉過身,看着那些警察。“你們告訴我,怎麼辦?”

一個年輕的警察舉手。“處長,我們可以把最近三年內從刑偵、法醫、公安系統離職的人員全部列出來,逐一排查。”

博雷羅看着他。“多少人?”

年輕警察翻了翻筆記本。“全市大概有三千七百人。全國大概有八萬多人。”

“八萬多人。你一個一個查,查到甚麼時候?”

年輕警察沒有說話。

博雷羅走回白板前,看着那些照片。“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我們中間的人。他懂刑偵,懂法醫,懂公安系統。他知道我們的弱點,知道我們的盲區,知道我們的極限。”他伸出手,把第一張照片拿下來,放在桌上。那是第一個死者,建材商。他把第二張也拿下來,放在第一張旁邊。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十三張照片,鋪了一桌子。他看着那些臉,看了很久。

“他不是在殺人。他是在還賬。”他抬起頭,看着那些警察。“這十三個人,二十年前,都欠了債。他們欠了七個女孩的命。現在,有人替那些女孩把賬收回來了。”他頓了頓,“但賬收完了,他還在收。他已經收完了。他停不下來了。”

會議室裏很安靜。博雷羅站在那裏,看着那十三張臉。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三萬字,想起那些被風吹散的字。老人說,他去找他了。他找到了。那個替他還賬的人,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他停不下來了。他還要殺。他不知道下一個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不會停。他只能比他更快。比他更早找到下一個目標。比他更早站在那個目標面前。比他更早舉起那把刀。他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但他會做。他必須做。

下午二時,聖輝城第一看守所,死刑執行區。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博雷羅站在走廊盡頭,看着那扇鐵門。門是灰色的,沒有窗戶,只有一把鎖。鎖是新的,鋥亮。今天是嚴打以來第一批死刑犯執行的日子。一共十七個人,罪名分別是殺人、搶劫、強姦、販毒。博雷羅不認識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做了甚麼。他只知道,他們該死。他也知道,那些死在夜幽市的人,也該死。但他們不是他殺的。他是另一個人在殺。他不知道哪個更正義。也許都不正義。也許正義從來不在殺人的方式裏,只在殺人的理由裏。

鐵門開了。第一個犯人被押出來,四十多歲,光頭,臉上有一道疤,從眼角拉到嘴角。他穿着灰色的囚服,腳上戴着腳鐐,手被反銬在身後。他看着博雷羅,笑了一下。笑得很輕,像在說——你也有今天。博雷羅沒有看他。他看着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刑場的門。門是白的,很亮。他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甚麼。也許是光,也許是黑,也許是別的甚麼。他不關心。他只知道,那些死了的人,等這一天等了很久。

犯人被押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甚麼。博雷羅站在那裏,聽着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然後他聽見了那聲槍響。不是一聲,是十七聲。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他站在那裏,聽着那十七聲槍響。聽完了,轉身,走了。他還要回去。回去看那十三張照片,回去找那個人,回去替那些女孩把賬收完。

下午四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正在批文件。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主理任席,夜幽市那邊,博雷羅處長還在查。還沒有進展。”電話那頭頓了頓,“第一批死刑犯已經執行完畢,一共十七人。”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知道了。”他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想起夜幽市那些死者,想起那十三張照片,想起那個看不見的兇手。他不知道他是誰。但他知道,他殺的人,都該死。他也知道,他殺的人太多了。他已經超過了那些該殺的人。他停不下來了。他變成了他自己最恨的那種人——一個凌駕於法律之上的審判者。但他不在乎。因爲他恨的那個系統,已經爛了。爛透了。沒有人去修。沒有人去補。沒有人去換。他只能自己動手。

葉雲鴻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起自己。他也在殺人。用導彈,用炸彈,用大炮。他殺的人,比那個夜幽市的兇手多得多。他也停不下來了。他也變成了他自己最恨的那種人。但他不在乎。因爲他也恨那個系統。那些殺了卡莫納人的人,沒有被審判。那些搶了卡莫納資源的人,沒有被制裁。那些欺負卡莫納弱小的人,沒有被懲罰。沒有人去管。他只能自己動手。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天。他不知道自己和他們有甚麼區別。也許沒有區別。也許他們都是屠夫。只是屠的藉口不一樣。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全國高考安全保障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明天要進考場的年輕人。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髒。他們不知道那些分數背後有多少人命。他們不知道那些錄取通知書底下壓着多少血。他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們知道。也許不該。也許該。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天。天快黑了。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那些年輕人會走進考場,會答題,會交卷,會等分數,會等錄取通知書。他們會以爲,這個世界是公平的。他不知道該不該讓他們知道真相。他只知道,他不能讓他們知道。至少現在不能。

傍晚六時,聖輝城第一中學,考點。校門口擠滿了人,考生、家長、老師、警察、志願者。有人在看考場分佈圖,有人在檢查准考證,有人在安慰孩子不要緊張,有人在偷偷抹眼淚。一個女孩站在校門口,手裏拿着准考證,看着那扇鐵門。她的母親站在她旁邊,手裏拎着一個塑料袋,袋子裏裝着水、麪包、巧克力。

“別緊張。”母親說,“考不好也沒關係。”

女孩沒有說話。她看着那扇門。她知道,那扇門後面,是她十二年的努力。十二年的早起,十二年的晚睡,十二年的題海,十二年的眼淚。她不想讓那些努力白費。她不想讓那些眼淚白流。她不想讓母親失望。

“媽。”她開口了。

母親看着她。

“我會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