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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第351章 溫柔的毒 (1/3)

新曆16年,4月1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凌晨三時。葉雲鴻沒有睡。他已經連續工作三十七個小時了。桌上攤着四份文件,每一份都簽了名,筆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幾乎認不出。最後一頁上有一道長長的墨痕,是筆尖從紙面上滑出去的痕跡,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他的手邊放着第七杯咖啡,已經涼透了,表面結着一層薄薄的膜。他沒有喝。他看着那份剛剛簽發的《歐克利坦移民與重建方案》。

一百五十萬人。不是軍隊,是平民。老人、罪犯、輕罪犯、自願者。還有工人、教師、醫生、商人。每一個人都有兩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守護。不是保護他們,是保護他們不被歐克利坦人傷害。葉雲鴻知道,這不是重建,這是殖民。他也知道,這不是他的本意。但戰爭打到這個份上,他只能繼續打下去。打了,就要贏。贏了,就要拿。拿了,就要守。守了,就要有人。有人,就要有規矩。有規矩,就要有刀。刀在他手裏,他不能放下。放下,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

他想起安東尼多斯說過的話。“主理任席,我們不是殖民者。我們是解放者。”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他想回答,但他不知道答案。解放者和殖民者的區別,有時候只是一張合同的距離。合同上寫着“重建援助”,底下藏着“礦產開採權”。寫着“技術合作”,底下藏着“關稅豁免”。寫着“文化交流”,底下藏着“語言消亡”。他都知道。但他還是簽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但閉合的地方歪了,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咬偏了。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主理任席。”祕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移民船隊已經準備好了。第一批,三萬人,明天早上出發。”

“知道了。”

祕書站在那裏,沒有走。“主理任席,您該休息了。”

葉雲鴻沒有回頭。“休息?我休息的時候,誰替我看着那些賬?”

祕書沒有說話。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退了出去。門關上了。葉雲鴻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那片黑。他想起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她問他“他們會來嗎”。他說,會的。他沒有做到。他做了另一件事。他讓一百五十萬人去她的國家。去那裏生活,去那裏工作,去那裏生孩子。那些孩子會長大,會說卡莫納語,會寫卡莫納字,會唱卡莫納的歌。他們會叫那片土地“家”。她不會了。她永遠回不去了。

清晨六時,瓜雅泊軍港。天還沒亮透。港口擠滿了人,不是軍隊,是平民。老人拄着柺杖,手裏拎着塑料袋,袋子裏裝着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包乾糧。罪犯戴着手銬,腳鐐嘩啦嘩啦地響,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看甚麼。輕罪犯沒有手銬,但身後站着兩名士兵,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自願者站在最前面,揹着大包,手裏舉着卡莫納的小旗,旗在晨風裏飄。他們要去歐克利坦。不是去打仗,是去生活。

一個老人站在碼頭邊,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他七十三歲了,老伴去年走了,兒子死在戰場上,孫子被媳婦帶走了。他沒有家了。他報名去了歐克利坦。政府說,去了分房子,分地,每個月還有補貼。他不信。但他還是去了。因爲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大爺,您多大?”旁邊一個年輕人問。

“七十三。”

“七十三還去?”

老人看着他。“不去幹嘛?等死?”

年輕人沒說話。他是自願者,二十八歲,在老家開了一家小工廠,生意不好,欠了一屁股債。政府說,去了歐克利坦,免稅三年,低息貸款,優先承包礦山。他心動了。他不知道歐克利坦在哪兒,不知道那裏有甚麼,不知道那裏的人歡不歡迎他。但他知道,他在這裏活不下去了。他要去那裏活。

船開了。不是一艘,是三十艘。運兵艦、登陸艦、貨船,甚至還有幾艘遊輪,是從合衆國那裏繳獲的。甲板上擠滿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老人靠在欄杆上,看着漸行漸遠的海岸線。他的家在那邊,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條細線,然後甚麼都沒有了。他轉回頭,看着前方。前方是海,是霧,是不知道甚麼樣的明天。

罪犯被關在底艙。沒有窗戶,沒有燈,只有鐵門上的一個巴掌大的透氣孔。他們坐在鐵地板上,背靠着背,聽着頭頂甲板上的腳步聲。有人在哭,很小聲,像怕被聽見。有人在罵,聲音很大,像不怕被聽見。大部分人沉默着,看着黑暗,不知道在想甚麼。

一個士兵站在艙門口,從透氣孔往裏看了一眼。裏面甚麼也看不見。他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握在手裏。他不知道自己在守護甚麼。是守護這些罪犯不被歐克利坦人傷害,還是守護歐克利坦人不被這些罪犯傷害。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他只知道,這是命令。他服從命令。

上午十時,歐克利坦,南部沿海,登陸碼頭。碼頭是臨時搭建的,用鋼板和預製件拼成,從岸邊伸出去兩百米。海水在鋼板下面湧動,撞擊着支柱,發出沉悶的聲響。第一批移民船已經出現在海平面上,不是一艘,是三十艘。灰藍色的船體在晨光裏泛着冷光,像一羣正在靠近的鯨。

歐克利坦人站在岸邊,看着那些船。他們的衣服很舊,有的打着補丁,有的洗得發白。他們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像被甚麼東西掏空了。他們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裏面有甚麼東西在閃。是恐懼,是憤怒,是絕望,是說不清的東西。他們知道這些人要來。卡莫納的軍官告訴過他們,這是“重建援助”。他們也知道,援助從來不是免費的。歷史書上是這麼寫的。他們讀過。

一個老人站在最前面,拄着一根木棍。他的兒子死在戰場上,兒媳婦跑了,孫子被卡莫納人的炮彈炸死了。他沒有家人了。他看着那些越來越近的船,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來了。他們終於來了。”

旁邊的人看着他。“您不怕?”

老人看着那些船。“怕甚麼?怕死?我已經死了。”

船靠岸了。舷梯放下來,第一個踏上歐克利坦土地的,是一個老人。他拄着柺杖,拎着塑料袋,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走到碼頭上,停下來,看着那些歐克利坦人。歐克利坦人也看着他。他們對視了很久。然後老人開口了。“有水嗎?我渴了。”一個歐克利坦女人從籃子裏拿出一碗水,遞給他。他接過來,喝了。喝完,把碗還給她。“謝謝。”他說。女人沒有說話。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張陌生的、蒼老的、不屬於這裏的臉。她想說,你走吧,這裏不歡迎你。她沒有說。她知道,這裏已經不是他們的了。從那些坦克開進來的那天起,這裏就不是他們的了。

更多移民走下舷梯。老人、罪犯、自願者。士兵跟在他們後面,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歐克利坦人讓開一條路。他們站在那裏,看着那些陌生人從他們中間走過。有人低下頭,有人轉過身,有人閉上眼睛。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皮鞋踩在鋼板上,咔,咔,咔,像很多人在同時敲鼓。

中午十二時,歐克利坦,南部礦區。礦在山上,從山腳到山頂,一層一層的梯田一樣的礦道。以前是歐克利坦人在挖,現在換了卡莫納人。不是卡莫納士兵,是卡莫納商人。他們承包了這片礦山,帶來了機器,帶來了技術,帶來了工人。歐克利坦人還在,但不是挖礦的,是搬石頭的。一天八塊錢,不管飯。

一個卡莫納商人站在礦洞口,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上面密密麻麻記着產量、成本、利潤。他的身後站着兩個士兵,槍口朝下,看着遠處的歐克利坦工人。一個歐克利坦工人走過來,放下肩上的石頭,用手擦了一把汗。“老闆,甚麼時候發工資?”商人看着他。“月底。”

“今天幾號?”

“一號。”

工人點點頭,轉身走了。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老闆,你們會待多久?”

商人沒有回答。他看着那個工人,看着他那張被太陽曬黑的臉,那雙被石頭磨出血泡的手。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不想騙他。但他也不能說實話。實話是——我們來了,就不會走了。

他低下頭,繼續算賬。

下午三時,歐克利坦,北部村莊。村莊在山谷裏,被羣山環抱,只有一條土路和外界相連。以前有三十幾戶人家,現在剩不到十戶。年輕人走了,去了城裏,去了戰場,去了不知道甚麼地方。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老人種地,孩子放羊。他們不知道卡莫納人來了,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不知道這個世界已經變了。他們只知道,今年的收成不好,羊又少了幾隻。

一輛裝甲車開進了村子。不是打仗,是送東西。卡莫納士兵從車上搬下幾箱罐頭、幾袋麪粉、幾桶食用油,堆在村口的打穀場上。一個老人從屋裏走出來,看着那些東西,看着那些士兵。“你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