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不會說歐克利坦語,但他聽懂了那個詞——“誰”。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國旗,又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卡莫納。”他說。老人看着他,看着那面旗,看着那把槍,看着那箱罐頭。他沉默了。然後他走過去,打開一箱罐頭,拿出一罐。罐頭是鐵的,上面印着卡莫納字,他看不懂。他用手摳了摳拉環,沒摳開。士兵走過去,幫他打開了。他接過罐頭,聞了聞。是肉。他很久沒有喫過肉了。他站在那裏,用手捏着肉,一塊一塊放進嘴裏。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哭。他的眼睛是乾的,但裏面有甚麼東西在閃。
傍晚六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的手裏拿着那份剛剛送來的報告——《歐克利坦移民與重建進度週報》。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
“第一批三萬人已安全抵達,已分配住房和土地。第二批五萬人正在裝載,預計後天出發。第三批……”他沒有念下去。他把報告放在桌上,轉身,走回桌前。他坐下,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歐克利坦礦產資源開發規劃》。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
門被敲響了。沒有等他回答,門開了。安東尼多斯走進來,沒有帶文件,沒有帶祕書,一個人。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沒有系,領口松着。他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
“主理任席,我有話要說。”
葉雲鴻看着他。“說。”
“我們在歐克利坦做的事,和殖民者有甚麼區別?”安東尼多斯的聲音很高,像銅鑼,“移民,駐軍,開礦,免稅。這不是援助,這是掠奪。我們嘴上說着幫他們重建,實際上在搶他們的東西。他們的礦,他們的地,他們的勞動力——我們拿走了,他們得到了甚麼?幾箱罐頭,幾袋麪粉,幾間鐵皮房子。這叫重建?這叫施捨。”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他,等他說完。
“我不是反對援助。”安東尼多斯的聲音低了一些,“我反對的是——我們騙他們。我們告訴他們,這是合作。但這不是合作。這是殖民。殖民是甚麼?是對一個民族的慢性毒藥。我們給他們喝下去,他們不會馬上死,但會慢慢爛。從語言爛起,然後是文化,然後是記憶,然後是根。等他們發現自己不是自己了,已經來不及了。”
葉雲鴻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他。“你說完了?”
“沒有。”安東尼多斯往前走了一步,“主理任席,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會猶豫,會害怕,會想——這樣做對不對。現在你不想了。你只想知道——能不能贏。你贏了歐克利坦,贏了合衆國,贏了那些譴責你的人。你贏了所有人。但你輸了。你輸了自己。”
葉雲鴻轉過身。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是另一種亮,像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我輸了自己?你知道我這一週睡了幾個小時嗎?十個小時。七天,十個小時。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她。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她問我‘他們會來嗎’。我說,會的。她死了。我沒有做到。我欠她的。我還不上了。但我可以讓那些殺她的人,付出代價。我可以讓她的國家,不再被人欺負。我可以讓她的同胞,有飯喫,有衣穿,有房子住。你說這是殖民?這是代價。她死了,她的國家還活着。那些活着的人,要替她活。”
安東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說得對。她死了。她的國家還活着。但你問問那些歐克利坦人,他們想不想這樣活?”
葉雲鴻沒有說話。
“他們不想。”安東尼多斯說,“他們不想讓我們替他們活。他們想自己活。他們想用自己的語言,寫自己的歷史,唱自己的歌。我們來了,這些都沒了。不是馬上沒的,是慢慢沒的。等他們的孩子只會說卡莫納語的時候,等他們的歷史書裏全是我們的英雄的時候,等他們的歌裏全是我們的調子的時候——他們就死了。不是身體死了,是魂死了。魂死了,比身體死了更可怕。”
葉雲鴻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不抖。他看着安東尼多斯,看了很久。
“你說完了?”
“說完了。”
“說完了就出去。”
安東尼多斯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看着葉雲鴻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疲憊,沒有他以爲會看到的東西。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井一樣的東西。他看不見底。
“主理任席——”
“出去。”葉雲鴻的聲音不高,但很硬,像釘子釘進木頭裏。
安東尼多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了。葉雲鴻一個人站在那裏,看着那扇關上的門。他想起安東尼多斯說的話——“你變了。”他沒有變。他還是那個從玄武門走出來的年輕人。他還是那個發誓要讓老百姓活得像個人的人。他還是那個在烈士陵園裏站了一天一夜、一句話都沒說的人。他沒有變。但這個世界變了。他打贏了仗,贏了敵人,贏了國際社會,贏了所有罵他的人。他贏了一切。但他輸了。他輸了自己。他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那四十九個人死的那天。也許是發射第一枚導彈的那天。也許是簽下那份移民方案的那天。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
晚上八時,葉雲鴻的住處。菜婭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她在等。等葉雲鴻回來。門開了。葉雲鴻走進來,沒有開燈,走到沙發邊,坐下。他坐在她旁邊,沒有靠着她。他坐在那裏,看着黑暗。菜婭沒有說話。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側過身,看着他。他的側臉在黑暗裏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甚麼。他在看那面牆。牆上甚麼也沒有。她不知道他在看甚麼。
“雲鴻。”
他沒有回答。
“雲鴻。”她又叫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黑暗裏很亮,像兩顆快要燒完的炭。
“你多久沒睡了?”她問。
他沒有回答。
“七天,十個小時。”她自己回答,“安東尼多斯告訴我的。”
葉雲鴻把目光移開,重新看着那面牆。
“你贏了。”菜婭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贏了所有人。但你輸了自己。你知道爲甚麼嗎?”
他沒有說話。
“因爲你把自己當成一個人。一個人打不了這麼多仗。一個人撐不了這麼久。一個人不能一直贏。你得輸。你得歇。你得讓別人替你打。”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他的手很涼,她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