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知道。”
女孩也笑了。她轉過身，走進校門。她沒有回頭。她知道母親在看她。她不能回頭。回頭了，就走不動了。
晚上八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沒有走。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他的手邊放着一份文件，不是工作文件，是夜幽市連環殺人案的簡報。十三張照片，十三行字。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三萬字，想起那些被風吹散的字。老人說，他去找他了。他找到了。那個替他還賬的人，變成了另一個人。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知道，那個人在替他做他做不到的事。他做不到的事，那個人替他做了。他不知道該感謝他，還是該抓他。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天。天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他站在那裏，等着天亮。等那些年輕人走進考場，等那些試卷被批改，等那些錄取通知書被寄出去。等那些賬，一筆一筆，收完。
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四樓的燈又亮了。窗簾拉開了，窗關着，門鎖着。桌上沒有紙，沒有筆，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盞燈，亮着。燈泡是舊的，鎢絲燒紅了，發着昏黃的光。光從窗簾縫裏漏出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巷子裏的石板地上。沒有人知道燈爲甚麼亮。也許是那個老人回來了。也許他沒有走。也許他一直在那裏，等着。等那些字被人記住，等那些賬被人收完，等那些女孩的名字被人念起。燈亮了一夜。天亮的時候，滅了。再也沒有亮過。
聖輝城，新的一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葉雲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今天是高考第一天。四百七十個考點，同時開考。試卷已經拆封，考生已經開始答題。他不知道他們在答甚麼。但他知道，他們在答自己的未來。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全國軍事基地建設進度報告》。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考生。那些年輕人。那些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髒的年輕人。他想起那個女孩，她站在校門口，對母親說——我會考好的。她會考好的。他相信她。他也相信，那些年輕人，會把這個世界變得好一點。也許不會很快。也許要很久。也許他看不到。但他相信。他必須相信。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光。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答卷。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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