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一百二十年。第四任皇帝克里斯蒂安一世平北疆定西陲。帝國疆域始定。”
他翻到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每一頁都是一個時代每一頁都是一個人的一生。那些名字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那些事蹟他從來沒有學過。但他們在這裏。在這裏等着被人看見。
他合上書放回架子上。他轉過身看着笑口常開。“這些東西要帶走。”
她看着他。“怎麼帶?”
他看了看那些書架看了看那些書。幾千本。他不可能全部帶走。但他可以帶走一部分。帶那些最重要的。帶那些不能丟的。帶那些丟了就再也找不到的。
“挑。挑那些最老的。挑那些手寫的。挑那些別的沒有的。”
她點頭。兩個人開始從書架上往下搬書。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書頁被風吹動的嘩嘩聲。他搬着搬着手忽然停了。他看見一本書。不是因爲它特別是因爲它放的位置。它在最角落最下面最不起眼的地方。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那裏的。他蹲下來把那本書抽出來。書很小巴掌大封面是紅色的已經褪成淡粉色。沒有字。他翻開第一頁。紙是白的很薄幾乎是透明的。上面寫着一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三十二族議立新君。未果。帝國亡。”
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整本書只有那一行字。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他站起來。他看着那些書架那些書那些被遺忘的歷史。他不知道這些東西能不能改變甚麼。也許能。也許不能。但他知道它們不該在這裏。在黑暗裏在灰塵裏在被遺忘的角落裏。它們應該被人看見。
“有人來了。”笑口常開的聲音忽然緊了。
他聽見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很輕很快很穩。像一羣貓踩在石板地上。他把書從架子上掃進揹包里拉上拉鍊。“走。”
他們往門口跑。腳步聲更近了。不是從外面是從裏面從走廊的盡頭從那扇沒有鎖的門後面。他們不是從外面來的。他們一直在裏面。一直在等。等他們來。等他們找到這些東西。等他們打開那扇門。
人間失格客跑到門口停下來。走廊裏有光。不是從裂縫漏下來的光是手電筒的白光。很亮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光裏有影子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人。他們穿着黑色的作戰服戴着全覆式頭盔手裏端着槍。槍口對着他們。
“站住。別動。”
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着一層水。人間失格客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他在數。數那些光點。數那些槍口。數那些影子。十四個。十四個守夜人。他們從暗區深處來從那些沒有人去過的地方來從那些去了就回不來的地方來。
“你們是誰?”那個聲音又問。
人間失格客沒有回答。他看着那些光。那些光在移動在收縮在變亮。他聽見槍栓拉動的聲音。十四把槍同時上膛。
“最後一遍。你們是誰?”
他伸出手把笑口常開擋在身後。他看着那道光。光很白很亮像一堵牆。牆後面是那些守夜人那些槍那些不知道爲甚麼要擋在這裏的人。他不知道他們爲甚麼要擋在這裏。但他知道他們不會讓開。他只能從他們身上跨過去。
他的手握緊了。
走廊裏的燈忽然滅了。不是燈泡燒了是有人關了總閘。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只有手電筒的光還在十幾道光柱在黑暗裏亂晃像很多隻找不到方向的觸手。槍聲響了。不是一聲是很多聲。子彈打在牆上打在地上打在鐵架子上。火花在黑暗裏閃爍像很多隻很小的眼睛。
人間失格客蹲下來把笑口常開按在地上。他的揹包滑到地上他把它推到她懷裏。“抱着。別動。”
他站起來。他的眼睛在黑暗裏變了。不是灰藍色的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金色像舊銀子被火燒軟了從裏面透出光來。他的身體沒有變。還是原來的大小還是原來的樣子。但他的速度快了。不是快了一點是快了很多。他衝到最近的那個守夜人面前在他扣下扳機之前抓住他的槍管往上一推。子彈打在頭頂的牆壁上碎石落下來砸在他頭盔上叮叮噹噹。他的手從槍管滑到槍身從槍身滑到護木從護木滑到握把。他的手指扣住那個人的手指往外一掰。咔嗒一聲。不是骨頭是扳機護圈斷了。那個人的手鬆開了槍掉在地上。人間失格客沒有撿槍。他的膝蓋頂進那個人的腹部那個人彎下腰他的肘砸在那個人的後頸那個人趴下了。他沒有停。他轉身衝向第二個人。
第二個人已經扣下了扳機。子彈從他耳邊飛過去帶起一串風聲。他側了一下頭子彈擦過他的臉頰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他沒有躲他的左手抓住了槍管右手抓住了槍托往反方向一擰。槍管和槍托之間的連接件發出刺耳的金屬聲。那個人鬆開了手不是主動松的是手指被震麻了。人間失格客把槍扔到一邊。他的拳頭砸在那個人的面罩上。面罩裂了裏面那張臉露出來——很年輕二十出頭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恐懼。他沒有打第二拳。他推開那個人轉身衝向第三個人。
槍聲越來越密。走廊裏全是硝煙和灰塵甚麼都看不清。他靠着牆他的手指摸到牆壁上的裂縫。他的身體在移動每一步都踩在槍聲的間隙裏。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他只是知道。知道子彈會從哪裏來知道槍口會轉向哪裏知道那些人在扣下扳機之前會先吸氣。他聽見了。聽見那些吸氣和那些心跳和那些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還沒有喊出口的恐懼。
他衝到第三個人面前。那個人已經來不及開槍了。他的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翻。那人的手指鬆開槍掉下來他用另一隻手接住。他沒有開槍他把槍拆了。不是用工具是用手指。抓住槍管一擰抓住槍托一掰抓住彈匣一按。三秒鐘一把槍變成一堆零件散在地上。
那個人看着他看着他手裏那堆零件看着他眼睛裏的那道光。他的嘴張着說不出話。人間失格客沒有看他。他轉身衝向第四個人。
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槍聲是手雷。他撲倒把笑口常開壓在身下。爆炸的氣浪從他背上掀過去帶着彈片和碎石。他的背很疼但他沒有動。他趴在那裏等着碎片落完。然後他站起來。
守夜人開始撤退。不是潰退是撤退。有組織地撤交替掩護邊打邊退。他們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人間失格客站在那裏。他的背在流血他的手指在抖他的眼睛裏的那道光還沒有散。他看着那片黑暗。他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回來。也許會也許不會。他不在乎。他只想離開這裏。
“走。”他拉着笑口常開往門口跑。揹包在她懷裏很沉她抱得很緊。他們跑出博物館跑進那片灰濛濛的天。雨還在下很小很輕像有人在天上撒鹽。他停下來彎着腰大口喘氣。背上的傷口被雨水浸溼了疼得他吸了一口氣。她站在他旁邊看着他。她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她的眼睛很亮。
“你流血了。”
“沒事。”
“你眼睛——”
“沒事。”他直起身看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平原。“走。回去。”
他們走了。沒有回頭。身後那扇銅門還開着那道光從門裏漏出來很窄很細像一道還沒有癒合的傷口。
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四樓的燈又亮了。窗簾拉開了窗關着門鎖着。桌上放着一本書紅色的封面已經褪成淡粉色。書很小巴掌大。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裏的。也許是那個老人也許是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也許是某個撿到那些字的人。書被風吹開翻到那一頁——“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風停了。書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