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項議程,是外資投放。鐵脊自由邦的代表先發言。他說,盟約國家應該互相開放市場,允許外資投放,允許民間資本流動。他說,錢是活的,人也是活的。錢流到該去的地方,人走到該去的地方,日子就好過了。他說得很直接,像他這個人,乾脆利落,沒有廢話。
霜谷的代表接着發言。她推了推眼鏡,翻開文件,唸了一長串條款。外資准入,國民待遇,負面清單,爭端解決,知識產權保護。她念得很快,像在背書。唸完之後,合上文件,看着葉雲鴻。
葉雲鴻看着她。“外資投放,可以。國民待遇,可以。負面清單,可以。”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沉了,“但有一條底線。”
霜谷的代表推了推眼鏡。
“誰的錢,也不能買我們的地。誰的技術,也不能控我們的廠。誰的公司,也不能掐我們的脖子。”他看着在座的人,“盟約是互相幫襯,不是誰買誰。我們歡迎投資,歡迎技術,歡迎人才。但我們不賣身。”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龍域的代表放下水杯,沒有喝。鐵脊自由邦的代表坐直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霜谷的代表推了推眼鏡,在文件上又加了一行字。東原的代表笑了,笑得很輕,說:“葉主理任席,您說話真硬。”葉雲鴻看着他。“硬不硬,看站在哪兒。站在自己家裏,說話就硬。站在別人家裏,說話就軟。”東原的代表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好。好一個站在自己家裏。”
中午休會。葉雲鴻沒有去餐廳。他站在走廊的窗邊,看着外面的雪。雪還在下,比早上大了,把整座城市裹成白的。遠處的海是灰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海面上有幾艘船,很小,像幾片葉子,漂在水上,一動不動。
祕書走過來,手裏端着一杯茶。“主理任席,您沒喫東西。”
葉雲鴻接過茶,喝了一口。茶是熱的,有一點苦,是龍域產的綠茶。他沒有說話,繼續看着窗外。
祕書站了一會兒,輕聲說:“下午還有兩項議程。外交教培,還有軍事演習。”
葉雲鴻點了點頭。
“還有——”祕書的聲音低了一些,“國內來電話了。”
葉雲鴻轉過頭。
“說邊境有點動靜。不大,正在查。”
葉雲鴻看着她。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他看見了,她握着文件夾的手指緊了一點,指節泛白。
“誰打的?”
“總參謀部。說例行報告,讓您安心開會。”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轉回頭,繼續看着窗外。雪落在窗臺上,積了薄薄一層,被室內的熱氣燻着,邊緣開始融化,水珠順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的,像眼淚。
“知道了。”他說。祕書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葉雲鴻一個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濛濛的海。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兩下,停了。
下午的會議兩點開始。葉雲鴻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了。他坐下,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和上午一樣的姿勢。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和上午不一樣了。不是更亮了,是更深了,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第四項議程,外交教培。東原的代表發言,說盟約國家應該互相培訓外交官,互相學習對方的語言、文化、法律。說了解多了,誤會就少了。誤會少了,吵架就少了。吵架少了,就不會打仗了。他說得很誠懇,聲音不像上午那麼洪亮了,低了一些,但更真。
他講完之後,霜谷的代表接着發言。她把眼鏡推了推,說,外交教培可以,但要分層次。高層互訪,中層交流,基層培訓。她說,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當外交官,但所有人都需要知道,旁邊住的是誰,人家怎麼過日子,人家怎麼想事情。她說,知道了,就不會怕了。不怕了,就不會打了。
葉雲鴻聽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看着桌上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邊緣燙着金邊。上面的字是打印的,整整齊齊,一個錯都沒有。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
“外交教培,我同意。”他看着東原的代表,“但有一條。”
東原的代表看着他。
“教的是怎麼交朋友,不是怎麼當間諜。”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真的覺得好笑。鐵脊自由邦的代表笑出了聲,龍域的代表嘴角動了一下,霜谷的代表推了推眼鏡,也笑了。東原的代表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笑着說:“葉主理任席,您這張嘴。”葉雲鴻沒有笑。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他站在窗前,背對着所有人,看着外面的雪。
“我不是開玩笑。”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我們是盟約國家,是兄弟。兄弟之間,不用防着。但也不用看着。我家裏的事,我自己管。你家裏的事,你自己管。我們互相幫襯,不是互相盯着。”
他轉過身,看着在座的人。“外交教培,教的是怎麼說話,不是怎麼偷聽。學的是怎麼交朋友,不是怎麼安釘子。”
東原的代表收起了笑容。“葉主理任席,您是不是聽到了甚麼?”
葉雲鴻看着他。“我甚麼都沒聽到。我只是把話說在前面。”他走回座位,坐下。會議室裏很安靜。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喝水,沒有人翻文件。三十四個國家的代表,都看着他。
他開口。“第五項議程,軍事演習。”
沒有人說話。他繼續說:“軍事演習,我上午說過了。輪着來,今年在你們那兒,明年在我們這兒。互相看看,互相學學。誰有意見?”
沒有人說話。他看着龍域的代表。龍域的代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沒有。”他看鐵脊自由邦的代表。鐵脊自由邦的代表笑了。“沒有。”他看着霜谷的代表。霜谷的代表推了推眼鏡。“沒有。”
他看了其他國家的代表。沒有人說話。他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邊。他看着在座的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三十四個國家的代表,三十四張臉,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嚴肅,有的放鬆。都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