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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第295章 雪落無聲 (1/4)

新曆16年,1月15日,克里斯特拉維夫坦,盟約總部大樓,清晨七時。

雪是從昨晚開始下的。不是北境那種幹得像粉末的雪,是南方沿海特有的、溼重的、落在衣服上會化成一滴水的雪。窗外的城市是灰白色的,屋頂是白的,樹是白的,街道被鏟雪車推出一道一道黑色的溝,像有人在一張白紙上畫了很多平行的線。

葉雲鴻站在窗前,已經站了十分鐘。他身後是酒店的套房,很大,但傢俱不多。一張牀,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畫,畫的是海,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他沒有開燈,窗簾拉開了一半,光從外面漫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長,很淡。他的外套掛在衣架上,深灰色的,肩膀上有幾片沒化完的雪。他穿着白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很緊,領口的扣子松着一顆。頭髮剛剪過,鬢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睛很亮,像兩盞剛點着的燈。

門被輕輕推開。祕書走進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主理任席,車準備好了。盟約總部那邊來電話,說各國代表已經到了大半。”

葉雲鴻沒有回頭。“名單呢?”

祕書翻開文件夾。“三十五個國家,全部出席。卡莫納排第一,龍域第二,鐵脊自由邦第三,霜谷聯合體第四……”她唸了一長串名字,唸到最後一個,合上文件夾,“還有半個小時。”

葉雲鴻點了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轉身,從衣架上取下外套,穿上。釦子從下往上,一顆一顆,系得很慢,很穩。繫到最上面那顆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又鬆開了。他走到門口,拉開門,走廊裏的燈光湧進來,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走吧。”

盟約總部大樓在克里斯特拉維夫坦市中心,是一棟很老的建築,外牆是灰色的石磚,被海風吹得斑駁,縫隙里長着細細的苔蘚。門口沒有臺階,是一道很緩的坡,鋪着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發亮。旗杆在大門兩側,排成兩排,三十五面旗在雪裏垂着,溼透了,一動不動。最中間那面最高,紅底,金星,邊緣被雪水洇溼了一大片,顏色深了一個色號。

車停在坡道下面。葉雲鴻下車的時候,雪還在下,很細,很密,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還沒來得及繫上的領口。他沒有撐傘,沿着那道坡往上走,步子不快不慢。門口的衛兵立正敬禮,他點了點頭,走進大門。

大廳很高,穹頂上有一盞巨大的水晶燈,沒有開,光從兩側的窗戶照進來,把大廳照得明明暗暗的。地上鋪着深紅色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兩側的牆上掛着盟約各國的旗幟,卡莫納的在最前面。他走過那面旗的時候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會議室在二樓。門是橡木的,很厚,關着的時候甚麼也聽不見。門口站着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看見他,同時推開門。會議室很大,長條桌圍成巨大的方形,鋪着白色的桌布,桌上擺着名牌、水杯、文件架。三十五把椅子,坐了三十四個人,還有一把空着,在最前面,名牌上寫着“卡莫納共和國”。

葉雲鴻走進去,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沒有低頭看路,沒有左顧右盼,就那麼走進來,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他走到那把空椅子前面,站住,沒有馬上坐下。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龍域的代表坐在他右邊,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臉上有細密的皺紋,但眼睛很亮。鐵脊自由邦的代表坐在他左邊,很年輕,三十出頭,穿着筆挺的軍裝,肩章上的星星是新的,還泛着光。霜谷聯合體的代表坐在對面,是個女人,四十來歲,頭髮盤得很緊,戴着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很銳利。還有三十一個國家的代表,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桌上的文件,有的在喝水,有的在交頭接耳。

葉雲鴻拉開椅子,坐下。椅子是木頭的,很硬,坐上去沒有聲音。他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正前方。牆上掛着一幅巨大的盟約標誌,三十五顆星圍成一個圓,中間是交握的手。

“開始吧。”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第一項議程,是經濟合作。龍域的代表先發言。他站起來,翻開面前的文件,唸了一長串數字,出口額,進口額,貿易順差,逆差,增長率,百分比。他念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念兩遍,讓翻譯有時間轉述。唸完之後,他坐下來,喝了口水。

鐵脊自由邦的代表接着發言。他沒有念數字,他講了一個故事。說他們國家有個小村子,在山裏,沒有路,沒有電,沒有信號。去年盟約修了一條路,通了電,架了信號塔。現在那個村子的人能看病了,孩子能上學了,年輕人能出去打工了。他講得很慢,聲音不高,但很清晰。講完之後,會議室裏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鼓掌。

霜谷聯合體的代表發言最快。她把眼鏡推了推,翻開文件,一條一條地念。經濟互助,技術共享,人才交流,關稅減免,金融合作,能源合作,農業合作,漁業合作,林業合作,礦業合作,一共十七項。她唸完之後,把文件合上,看着葉雲鴻。

葉雲鴻沒有看她。他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十八項。”他說。

霜谷的代表愣了一下。“甚麼?”

“再加一項。”葉雲鴻說,“軍事演習,互相學習。”會議室裏安靜了。霜谷的代表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龍域的代表放下水杯,看着葉雲鴻。鐵脊自由邦的代表坐直了身體。其他國家的代表互相看了看,又看葉雲鴻。

葉雲鴻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盟約不只是經濟上的合作,也是安全上的合作。我們簽了盟約,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要互相看着,互相護着。不是等出了事再幫忙,是平時就站在一起,讓別人看見,我們是站在一起的。”

龍域的代表開口了。“葉主理任席,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每年搞一次聯合演習。陸上的,海上的,空中的。輪着來,今年在你們那兒,明年在我們這兒。互相看看,互相學學。你們的兵看看我們的兵,我們的兵看看你們的兵。看了,就知道,我們是站在一起的。”他看着在座的人。“有誰反對?”

沒有人說話。霜谷的代表把眼鏡推了推,低下頭,在文件上加了一行字。鐵脊自由邦的代表笑了,笑得很輕。龍域的代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點了點頭。

第二項議程,是外交與教培。東原共和國的代表發言。他四十出頭,聲音洪亮,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他說,盟約國家應該互設大使館,互派留學生,互辦文化節。他說,我們打仗打了幾十年,夠了。現在該坐下來,學學怎麼過日子。他說,過日子不是自己過自己的,是大家一起過,互相幫襯着過。

他說完之後,西海聯盟的代表接着發言。他年紀大了,頭髮全白了,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說,他年輕的時候打過仗,打過很多仗。他說,打仗的時候,想的是怎麼活下來。不打仗了,想的是怎麼讓活着的人過得好一點。他說,過得好一點,不是有錢就行,是心裏踏實。心裏踏實,就是知道旁邊有人,不會看着你死。

他說完,會議室裏很安靜。葉雲鴻沒有鼓掌,他只是坐着,十指交叉,看着桌上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邊緣燙着金邊,上面印着十八項合作的標題,一行一行的,整整齊齊。他看了很久。

“大使館要建,留學生要派,文化節要辦。”他抬起頭,“但有一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能干涉內政。”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像釘子釘進木頭裏。“你們來我們這兒設大使館,我們歡迎。我們去你們那兒設大使館,你們歡迎。但誰也不能管誰家裏的事。你們家怎麼過日子,你們自己定。我們家怎麼過日子,我們自己定。盟約是互相幫襯,不是互相管束。”

東原的代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葉主理任席說得對。互相幫襯,不是互相管束。”

西海聯盟的代表也笑了。“我老了,管不動了。你們年輕人定。”

霜谷的代表把眼鏡推了推,在文件上又加了一行字。龍域的代表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