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336章 第294章 夜食記

第336章 第294章 夜食記 (1/3)

葉雲鴻上臺之後,日子變得不一樣了。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不一樣,是細碎的、慢的、像水滲進土裏的那種不一樣。先是放學時間變了。小學六點放學,初中七點,高中八點。晚自習取消了,教室的燈滅了一大片,孩子們揹着書包從校門口湧出來,嘰嘰喳喳的,像一羣剛出籠的麻雀。路燈亮了,照着他們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鬧,有的安安靜靜地走着,書包帶子勒得肩膀歪一邊。

路也變了。國道在修,省道在修,連村口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也在修。壓路機轟隆隆地碾過去,把碎石和瀝青壓成平平整整的一條,黑亮亮的,像剛擦過的皮鞋。高鐵的架子已經立起來了,從城東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一排一排的,像巨人邁開的步子。工地上晝夜不停,燈亮着,焊槍的光一閃一閃的,在夜空裏像遠處的閃電。

街上多了些鋪面。賣早點的,賣夜宵的,賣日用百貨的。門面不大,招牌是新做的,有的寫着“補貼商戶”,有的寫着“自主創業”,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擦得很乾淨。城管不趕人了,工商的也不卡了,只要辦個手續,交幾十塊錢,就能支個攤子。攤子多了,人也就多了。人多了,巷子裏就有了煙火氣。那氣味是熱的,混着油煙、蔥花、辣椒麪和糖漿的甜香,從這條巷子飄到那條巷子,又從巷子飄到大街上,把整座城市燻得暖洋洋的。

摸金校尉他們到的時候,是晚上八點多。城不大,夾在兩座山中間,一條江從城邊流過,水聲很輕,像在哼一首很慢的歌。街上的燈亮着,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是暖黃色的,一團一團的,像有人把很多很多個小月亮掛在屋檐底下。

車停在巷口。巷子不寬,兩邊都是小喫攤,炒麪的、烤串的、賣餛飩的,熱氣蒸騰上來,把燈暈成一團一團的。人不少,但不算擠,三三兩兩地坐着,有的在喫,有的在等,有的只是坐着,手裏捧着一杯熱茶,看着來來往往的人。

摸金校尉從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一串。他眯着眼睛看了一圈,鼻子抽了抽。

“香。”他說。

農村人從另一側下來,手裏還攥着那本書,書頁夾着他的手指。他抬頭看了看街邊的招牌,又看了看頭頂的燈,把書合上,塞進口袋裏。“住的地方找好了,前面拐彎就是。”

“先喫飯。”摸金校尉已經往一個炒麪攤子走了。

戰鬥模式102最後下來。他的新手臂裝好了,比舊的那條更粗一些,關節處的液壓裝置在燈光下閃着暗銀色的光。他把舊手臂從車上拿下來,放在揹包旁邊。他的電子眼掃過街上的攤位,掃過那些冒着熱氣的鍋,掃過正在翻勺的老闆,最後停在角落裏一張空桌上。

“可以坐下。”他說。

摸金校尉已經坐下了。他拍了拍桌面,衝老闆喊:“三份炒麪,一份少辣,一份多辣,一份不要辣。”

老闆應了一聲,鍋鏟在鐵鍋裏翻得嘩嘩響。

農村人在摸金校尉旁邊坐下,把書從口袋裏掏出來,攤在桌上。書頁上那滴血還在,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一小片,他把書翻到新的一頁,用手指壓住。

戰鬥模式102坐在對面,把那條舊手臂放在旁邊的椅子上。他的電子眼調暗了一些,在燈光下不那麼刺眼了。他看着老闆炒麪,鍋裏的油濺出來,落在竈臺上,老闆用抹布隨手一擦,繼續翻。他看了很久。

面端上來了。三盤,冒着熱氣,油亮亮的,肉絲切得很細,豆芽掐了頭尾,韭菜切成一寸長的段,堆在面上,翠綠翠綠的。摸金校尉拿起筷子就喫,喫得很響。農村人喫得慢,一根一根地挑起來,吹涼了再放進嘴裏。戰鬥模式102看着面前那盤面,沒有動。他的電子眼閃了一下。

“你能喫嗎?”摸金校尉嘴裏含着面,含糊不清地問。

戰鬥模式102沒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麪條。麪條從筷子間滑下去,掉回盤子裏。他又夾了一次,夾住了,慢慢送到嘴邊。他的嘴脣是金屬的,薄薄的,泛着冷光。麪條碰到嘴脣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他張開嘴,把麪條放進去。他嚼了一下。沒有聲音。

摸金校尉停下來,看着他。農村人也停下來,看着他。

戰鬥模式102嚼了第二下,第三下,然後嚥下去了。他的電子眼閃了好幾下,很快,像在算一道很難的題。

“甚麼味道?”摸金校尉問。

戰鬥模式102沉默了一會兒。“鹹的。”他說。然後又夾了一筷子。

摸金校尉笑了,低頭繼續喫。農村人翻了一頁書,也繼續喫。巷子裏的燈亮着,鍋裏的油響着,遠處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調子慢悠悠的,像江水。

笑口常開一個人走在街上。她是出來買夜宵的。摸金校尉要喫烤茄子,農村人要喝粥,戰鬥模式102說不用,但她知道他其實想嚐嚐。巷子越走越深,燈越來越暗,人越來越少了。她不怕。她脖子上的傷好了,指印消了,繃帶拆了。她穿着那件厚外套,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她把領子往上拉了拉。

賣粥的攤子在巷子最深處。一個老頭,推着一輛三輪車,車上放着幾個保溫桶,桶上貼着紅紙,寫着“白粥”、“皮蛋瘦肉”、“紅棗銀耳”。她買了一碗白粥,一碗皮蛋瘦肉,又要了兩根油條。老頭用塑料袋把粥裝好,紮緊口子,遞給她。她接過來,轉身往回走。

巷子裏忽然暗了一下。不是燈滅了,是有甚麼東西擋住了光。她抬頭,三個人站在前面,把巷子堵了一半。中間那個很高,瘦,臉上有疤,從眉骨拉到下巴,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左邊那個矮一些,壯,脖子上掛着一條很粗的金鍊子,在路燈下晃。右邊那個最年輕,頭髮染成黃色,手裏轉着一把摺疊刀,刀鋒一閃一閃的。

“妹子,一個人啊?”高個子的聲音像砂紙磨鐵,他從陰影裏走出來,臉上帶着笑,那笑容不好看。

笑口常開沒說話。她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住牆。粥在手裏晃了一下,灑出來一點,燙在手指上,她沒有感覺。

“別怕,我們不是壞人。”黃毛把刀收起來,插進後腰,兩隻手插進口袋裏,歪着頭看她,“就想借點錢花花。”

矮個子往前邁了一步,金鍊子晃了一下。“手機,錢包,都拿出來。快。”

笑口常開看着他們。她的手在抖,但臉上沒有表情。她的另一隻手慢慢往腰後摸。她沒有帶槍,但有一把刀,很小,藏在腰帶內側。她的手指碰到刀柄了。

巷子口忽然有光。不是燈,是月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把巷子口照成銀白色的。光裏有一個人。

那人站在巷子口,背對着光,看不清臉。只能看見輪廓——很高,比高個子還高,肩寬,腰窄,腿很長。穿着一件白色的長外套,領子豎起來,頭髮垂到肩膀,在風裏輕輕飄。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的輪廓鍍成銀白色的,像一尊剛從模子裏澆出來的像。

那三個人也看見了。高個子轉過身,眯着眼睛看。“你誰啊?”

那人沒有回答。她走進巷子,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輕,像踩在水面上。光從她身後移開,落到她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