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覺得,那些東西都在他身體裏,沉沉的,但不重。像石頭沉在河底,水從上面流過,石頭不動,但被水磨着,棱角慢慢圓了。
笑口常開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他握住了。
洪知武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轉身,慢慢走回石凳邊,坐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支短笛,竹子做的,很舊,笛身已經磨得發亮。他把它湊到嘴邊,吹了一個音,很輕,很慢,像風穿過竹林。然後他停下來,把笛子收回去,放回懷裏。
“風大,下山吧。”
晚上,洪知武設宴款待。菜不多,但精緻。有一道本地特產的菌湯,湯色清亮如茶,入口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笑口常開喝了兩碗,還想要第三碗,不好意思開口,眼睛一直往湯盆裏瞟。
洪知武看見了,把湯盆轉到她面前。“喜歡就多喝點。這菌子別處沒有,就洪崖後山的林子里長,一年就那麼幾天有。”
她笑着又盛了一碗。人間失格客看着她,嘴角動了一下。她瞪他,他轉過頭去。
洪知武喝着酒,慢慢說一些舊事。說他父親年輕時和張天卿的父親一起出去闖蕩,說他們如何在雪地裏走了三天三夜,如何在敵人的包圍圈裏撕開一道口子,如何在死人堆裏爬出來,互相扶着站起來。他說得很慢,聲音不高,像在說一件很遠的事。
“最後一次,他們也在一起。走之前,我父親說,等回來給你帶把好刀。張天卿他父親說,等回來教你下棋。”他喝了一杯酒,又倒一杯,“都沒回來。”
桌上安靜了一會兒。洪知武又喝了一杯,放下杯子,笑了笑。“都過去了。來,喫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飯後,洪知武送他們到住處。院子不大,但很安靜,牆角有一叢芭蕉,葉子寬大,在夜風裏輕輕晃。月光照在葉子上,油亮亮的。
“早點休息。”洪知武站在院門口,“明天我帶你們去後山看看。那裏的日出,比雲海還好看。”
他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裏漸漸遠了,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笑口常開靠在人間失格客肩上,打了個哈欠。“他真好。”她迷迷糊糊地說。
“嗯。”
“這裏真好。”
“嗯。”
“以後我們也住這樣的地方。”
“好。”
她笑了,閉上眼睛。他低頭看她,她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很勻,像睡着了。
他把她抱起來,她嘟囔了一聲,把臉埋進他胸口。他抱她進屋,放在牀上,拉過被子蓋好。她翻了個身,手伸出來,抓住他的袖子。“別走。”
他在牀邊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裏,她握着他的手不放。他就不動了。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地板上,銀白色的,像一汪淺淺的水。遠處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在試探甚麼。更遠處有溪水聲,很輕,很穩,像這座山的呼吸。
她的手慢慢鬆了。呼吸更沉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把手抽出來,把被角掖好,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
月亮很圓,掛在那棵芭蕉上面,光灑下來,把葉子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扇一扇的,像很大的手掌。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月光。他的眼睛在黑暗裏亮着,那圈白金色比白天更深了,像銀子在爐火裏燒軟了,快要化開。但他不害怕了。
他轉身,走回牀邊,在她旁邊躺下來。她感覺到了,翻了個身,靠過來,臉貼着他的肩膀。呼吸暖暖的,噴在他脖子上。他閉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看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