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回答。但她的手從他袖子上滑下來,滑進他掌心裏。他握住了。她的手今天很暖。
前面洪知武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但停的那一下很輕,像知道後面發生了甚麼,又像甚麼都沒聽見。然後他繼續走。
正廳不大,但很亮。窗戶開得大,光從四面進來,落在木地板上,落在傢俱上,落在牆上掛着的字畫上。字畫不多,只有一幅。畫的是山,很大的一座山,頂天立地的,墨色很重,但留白也多,那些白不是空的,是霧,是雲,是看不見的深遠。
洪知武請大家坐下,有人端了茶來。茶是本地的高山茶,湯色淺金,香氣很淡,入口有一點苦,但很快就回甘,滿口都是甜的。
“你們去了陳家?”洪知武坐在對面,端着茶杯,沒有喝,只是捧着,像暖手。
人間失格客點頭。“去了阮家也去了。”
“培元那小子還好?”
“好。很能喝酒。”
洪知武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那道縫裏有光,不是銳利的光,是柔和的,像冬天的水面。“他爸以前也愛喝。澤宇不喝,像他媽。”他頓了頓,“他爸走的時候,澤宇才十幾歲。培元比他大,但扛不住事,哭了好幾天。倒是澤宇,一滴眼淚沒掉,把後事一樣一樣安排得妥妥當當。”他低頭看了看杯裏的茶,“後來培元跟我說,他怕澤宇。不是怕他兇,是怕他把甚麼都憋在心裏。”
笑口常開在旁邊聽着,手裏的茶杯轉了一圈又一圈。
洪知武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茶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低頭喝了一口。“好喝。”
洪知武笑了,又看她一眼,又看人間失格客一眼。“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笑口常開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兩年。”
洪知武點點頭。“兩年不容易。”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這世道,能在一起兩年,比打一場硬仗還難。”他看了人間失格客一眼,“好好待人家。”
人間失格客點了點頭。笑口常開在旁邊沒說話,但她的手從桌下伸過來,在他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
下午,洪知武帶他們去看洪崖的雲海。路是石階,一級一級往山上鋪,兩邊是密密的竹林,風一過,竹葉就嘩啦啦地響,像在下雨。笑口常開走在前面,步子輕快,像只兔子。人間失格客走在後面,不急不慢。洪知武走在最後,負着手,像散步。
走到半山腰,有個亭子。亭子是木頭的,舊了,但結實。柱子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木頭上有細細的裂紋,像老人的手紋。亭子裏有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盤,線條已經模糊了,但還能看出橫平豎直。
洪知武在亭子裏停下。“歇歇吧。”
笑口常開站在亭子邊,扶着欄杆,往山下看。整座洪崖市都在眼底了——白牆灰瓦,曲曲折折的巷子,碧綠的河,河上的石橋,橋上來來往往的人。遠處的山一層疊着一層,最近的綠得發黑,最遠的淡成一道影子,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山,哪裏是天。
“真好看。”她輕聲說。
人間失格客站到她旁邊。風從山谷裏吹上來,帶着竹葉的苦香和溼泥的味道。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有幾縷飄到他臉上,癢癢的。他沒有躲。
“以後我們也找個這樣的地方住。”她說。
“好。”
她轉頭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她笑了,轉回頭繼續看那片雲海。他站在她旁邊,看着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挺挺的,嘴脣翹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笑。
洪知武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們,沒有出聲。他的目光很靜,像在看很遠的東西,又像在看很近的東西。他想起他父親。他父親也喜歡站在這裏看雲海。他母親走了以後,父親常常一個人來這裏,一坐就是一下午。他那時候還小,不懂。後來大了,懂了,但父親已經不在了。他和張天卿的父親一起走的,再沒有回來。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很乾淨,指節修長,不像練武的人,倒像讀書人。但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是握刀握出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亭子邊,站在他們旁邊。三個人排成一排,看着那片雲海。雲在腳下慢慢湧,慢慢散,像活的。
“張天卿年輕的時候來過這裏。”洪知武忽然說。
笑口常開轉頭看他。
“他父親和我父親一起走的。他來過這裏,站在你現在站的位置,看了一下午。”他停了一下,“那時候他還年輕,話很少。我問他看甚麼。他說,看山。我說,山有甚麼好看的。他說,山不會變。”
風吹過來,雲海動了一下,露出底下一片綠。然後又合上了。
人間失格客站在那裏,看着那片雲。他想起很多東西,想起那些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聽過的話。想起張天卿,想起雷諾伊爾,想起那個夢——那個老戰士扛着小戰士,走在灰撲撲的平原上,往東邊的光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