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陰影中的審訊
新港口,地下九層,監察總局特別隔離審訊室。
這裏的空氣比醫療區更冷,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抑制微生物和情緒波動的低溫。牆壁是光滑的吸音材料,燈光從天花板四周均勻照射下來,沒有影子,也就沒有可供祕密藏身的角落。一張合金桌,兩把椅子,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迪克文森坐在桌子的這一側。他依舊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裝,但領帶被取下,平整地疊放在桌角。袖口依舊一絲不苟,只是手腕上多了一副不起眼的黑色磁力束縛環——不會限制細微動作,但任何大幅度或快速移動都會觸發強電流和警報。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放鬆,甚至有些慵懶地靠着椅背,淺灰色的眼睛平靜地看着桌子對面的人。
葉雲鴻坐在對面。他的本體並未到場,只是一個高保真的全息投影,但細節逼真到能看清機械左手指尖細微的磨損痕跡。紅色的電子眼穩定地亮着,沒有任何數據流閃爍,只是純粹的“注視”。他沒有攜帶任何記錄設備,但迪克文森知道,這間屋子裏的一切聲音、影像、甚至他的脈搏和瞳孔變化,都正在被無數傳感器捕捉並分析。
“迪克文森先生,”葉雲鴻的合成音平穩無波,“我們直接一些。關於‘阿特金森遺物’的買家和相關信息,你知道多少?”
迪克文森微微歪頭,露出一個商人慣有的、衡量價值的表情:“葉局長,您應該很清楚,在‘財寶’和‘情報’這兩個行當裏,‘知道多少’從來不是重點。重點是……‘願意交換多少’。”
“你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籌碼。”葉雲鴻的投影毫無波動,“你涉嫌資助並策劃針對北境重要歷史遺蹟的非法勘探,目標物品涉及舊帝國最高機密及潛在高風險科技。根據緊急狀態法令第七款,監察總局有權對你進行無限期羈押審訊,直至查清全部事實。你的資產已被凍結,你的手下‘聲沉吾知’小隊目前處於嚴密監控中。你唯一的出路,是合作。”
迪克文森輕笑一聲,那笑容裏沒有溫度:“葉局長,您說的都對。但您忽略了一點——我坐在這裏,不是因爲你們抓到了我甚麼致命的把柄,而是因爲……我選擇了坐在這裏。”
他向前傾身,束縛環發出輕微的嗡鳴警示,但他毫不在意,壓低了聲音:
“想想看,以我的資源和渠道,如果我真的想徹底消失,或者帶着‘遺物’的線索遠走高飛,您覺得……你們需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攔得住我?”
葉雲鴻的電子眼紅光微微閃爍了一下,沒有回答。
“我留在這裏,”迪克文森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種從容的語調,“是因爲我對北境的‘實驗’……依然抱有好奇。我想看看,張天卿和他的理想國,到底能走多遠。而‘阿特金森遺物’,或許是一份不錯的……‘觀測樣本’。”
“所以,”葉雲鴻說,“你承認你知道買家是誰,也知道遺物的具體內容。”
“我知道的比那多一點。”迪克文森從西裝內袋裏——這個動作讓束縛環再次發出警示——緩緩抽出一張摺疊的、看起來極其普通的紙質便籤。他將便籤推到桌子中央。“買家,是一個自稱‘收藏家’的中介,真實身份不明,活動範圍在南方廢城與自由港一帶。支付用的是經過多重洗白的舊帝國貴金屬憑證,無法追蹤。我感興趣的不是買家,是買家提出的‘具體要求’。”
葉雲鴻的投影沒有去碰那張便籤,但審訊室的掃描系統已經將上面的內容同步到他的處理器中。便籤上是手寫的一行字,用的是舊帝國一種瀕臨失傳的花體密碼:
「不求完整,但求‘鎖孔’與‘第一聲啼哭’。」
“很有趣的要求,不是嗎?”迪克文森說,“不要完整的遺物,只要‘鎖孔’和‘第一聲啼哭’。這意味着,買家很可能已經掌握了遺物的其他部分,甚至……知道阿曼託斯博士當年到底在裏面封存了甚麼。而他要的這兩樣,是關鍵中的關鍵。”
“你的解讀?”葉雲鴻問。
“‘鎖孔’,可能是指啓動或解碼遺物核心數據的物理密鑰或密碼模塊。”迪克文森分析道,“‘第一聲啼哭’……就更值得玩味了。在舊帝國一些極端生物實驗室的暗語裏,‘啼哭’指的是‘初代活體實驗樣本的首次生命體徵信號’,或者……‘意識甦醒的瞬間波動’。”
他頓了頓,淺灰色的眼睛盯着葉雲鴻:
“葉局長,結合你們從‘蜂巢’數據庫和焦土盆地得到的信息,有沒有一種可能——阿曼託斯博士封存的,不只是冷冰冰的數據和武器藍圖?而是某種……‘活體樣本’?甚至是他自己某種形式的‘意識備份’?而‘第一聲啼哭’,就是喚醒或激活它的信號?”
審訊室裏一片寂靜。只有空氣循環系統低沉的嗡鳴。
許久,葉雲鴻的投影緩緩開口:“你派人間失格客小隊去白霜鎮,不僅僅是爲了還人情,也是爲了驗證這個猜想。”
“雙贏。”迪克文森坦然承認,“他們需要了結舊債,我需要答案。可惜,礦洞裏的東西被徹底封死了,他們帶回來的只有輻射創傷和……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他聳聳肩,“但至少證明了,那裏確實有‘東西’,而且狀態特殊。”
“你把這些告訴我,想交換甚麼?”葉雲鴻直接問。
迪克文森笑了,這次的笑容裏有了一絲真實的興致:“我的自由,當然。但不是立刻。我可以繼續待在這個舒適的‘籠子’裏,配合你們的調查。但條件是——我要知道北境對‘阿特金森遺物’和焦土盆地‘歸鄉者’的全部研究進展。不是簡報,是原始數據和實時分析。”
“爲甚麼?”葉雲鴻的電子眼鎖定他,“這對你有甚麼價值?”
“對我來說,情報本身就是價值。”迪克文森說,“尤其是關於可能改寫卡莫納未來走向的情報。這比任何貴金屬都保值。而且……”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我也很好奇,阿曼託斯博士,那位傳說中的天才,到底給他的‘後來者’,留下了怎樣的一道……選擇題。”
葉雲鴻沉默了。數據在他的核心處理器中飛速流淌,計算着利弊、風險、以及這個危險商人話語中潛藏的真實意圖。
“你的要求,需要司長批准。”他最終說。
“我等着。”迪克文森優雅地點頭,“順便一提,關於安置區那邊……新舊兩批火藥桶離得那麼近,摩擦是必然的。建議你們盯緊後勤分配和哨位交接。一點火星,就可能點燃整片草原。”
他的話音剛落,葉雲鴻的投影就輕微地波動了一下——顯然,他同時收到了來自安置區的緊急通訊請求。
迪克文森見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彷彿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看來,”他輕聲說,“火星已經濺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