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羽毛落下的地方
黑石隘口以南七十公里,原帝國第三軍事補給站遺址,現北境“第一聯合安置區”。
昔日堆放彈藥和燃料的倉庫大多已在戰火中坍塌,只留下大片被燻黑的混凝土平臺和扭曲的鋼架。此刻,這些廢墟之間支起了望不到邊的帳篷——軍綠色的北規制式帳篷和灰白色的帝國舊式帳篷混雜在一起,像一片被風暴吹亂的補丁地毯,覆蓋了凍土。
更多的帳篷還在搭建。履帶式工程車轟鳴着平整土地,士兵們喊着號子打下固定樁,女兵和隨軍平民組成的後勤隊穿梭其間分發着熱湯和壓縮口糧。空氣中瀰漫着柴油廢氣、融雪泥土、汗水和食物混合的複雜氣味。
暴風雨旅的先頭部隊兩萬人,連同數千技術兵種和部分家屬,已經在此駐紮三天。後續部隊仍在從隘口源源不斷南下,車流在臨時開闢的雪路上排成長龍,揚起的雪塵在低空形成灰黃色的霧靄。
站在一處較高的廢棄瞭望塔上,可以清楚看到這片營地的全貌——以及營地之外,更令人震撼的景象。
在安置區東側的開闊地上,帝國遺族的重裝備正在集結。
兩千餘輛主戰坦克和裝甲車,塗裝斑駁,卻保養得異常精良,像一羣從冰河世紀甦醒的鋼鐵巨獸,沉默地趴伏在雪地上。外骨骼步兵方陣正在進行適應性操練,動作整齊劃一,帶着舊時代特有的、近乎機械的精準。更遠處,自行火炮羣、防空系統、工程車輛……構成了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鋼鐵森林。
而在安置區西側,北境的部隊和民衆,隔着一條用石灰劃出的、象徵性的“過渡帶”,默默觀望着。
有好奇,有警惕,有敬畏,也有難以掩飾的……不安。
一個北境的老兵,袖管空空,坐在輪椅上,對身旁年輕的兒子低聲說:“瞧見沒?那就是帝國當年的家底……嘿,一門炮夠咱們一個連喫半年。”
他的兒子,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民兵團的新兵,嚥了口唾沫:“爸,他們……真是來幫咱們的?”
老兵沒回答,渾濁的眼睛望着那些坦克炮管上尚未完全颳去的帝國鷹徽,望着那些穿着舊式軍裝、面容滄桑卻眼神銳利的士兵。
風雪小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道縫隙,吝嗇地投下一縷稀薄的陽光,恰好照亮了營地中央那片最大的空地。
空地上,用報廢車輛和木板臨時搭起了一個簡易講臺。講臺周圍,已經聚集了很多人。
北境的士兵和平民,帝國的軍人,混雜在一起,卻自然地分成了兩個陣營,中間留着一條無形的界限。所有人都仰着頭,望着講臺。
張天卿站在講臺中央。他沒有用擴音設備,只是站在那裏,身上依舊是那件墨藍色斗篷,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掃過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掃過那些深藍色與灰綠色混雜的海洋。
在他身後兩側,特斯洛姆等六位旅長,以及阿特琉斯等北境高層,分立左右。像兩排沉默的界碑,標註着過去與現在、冰原與火焰的交匯點。
風捲着雪沫,掠過空曠的場地,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張天卿開口了。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彷彿能穿透寒風,鑽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三天前,在隘口那邊的篝火旁,我對幾位將軍說——我們這堆火,願意接住新的木柴。”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動:
“現在,木柴來了。”
“帶着冰碴,帶着溼氣,帶着四十年的風雪,也帶着……四十年的重量。”
臺下,帝國軍人的隊列裏,有人挺直了脊背,有人下意識握緊了拳,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複雜。
“我知道你們在想甚麼。”張天卿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們從永凍層來,帶着帝國的榮耀和傷疤,踏入這片對你們而言完全陌生的土地。你們看到的是戰後的貧瘠,是制度的混亂,是一羣比你們年輕得多、也似乎稚嫩得多的人在指揮一切。”
“你們會問:這就是我們等了四十年的‘未來’?這就是值得我們交出兵權、改變信仰的‘新家園’?”
“你們會懷疑,會不安,會感到……格格不入。”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劃開了許多帝國軍人深藏心底卻不敢言說的情緒。隊列中傳來細微的騷動,但很快又平息下去。
“我也知道我們在想甚麼。”張天卿的目光轉向北境的人羣,“我們看到的是三十五萬張需要喫飯的嘴,是數千輛需要燃料和維護的鋼鐵巨獸,是一套與我們截然不同的行爲準則和思維方式,還有……那段我們從小被教導要反抗、要推翻的‘帝國曆史’,突然以血肉之軀站在了我們面前。”
“我們會警惕,會計算,會擔心資源被擠佔,會害怕‘舊鬼魂’借屍還魂。”
“我們會問:這些‘前朝遺老’,真的能和我們在一條鍋裏喫飯,一條路上走嗎?”
北境的人羣中,也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許多人臉上露出了被說中心事的表情。
張天卿等議論聲稍歇,纔再次開口,聲音提高了一些:
“這些想法,都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