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線上的爐火
鐵脊山脈北麓,黑石隘口。
這裏曾是舊帝國北方防線最重要的關隘之一,如今只剩下被炮火反覆犁過、又被四十年風雪侵蝕得面目全非的殘骸。斷裂的混凝土掩體像巨獸腐朽的肋骨,刺出凍土;扭曲的鋼筋從冰層下猙獰探出,掛着經年不化的冰凌。風從隘口咆哮穿過,捲起雪沫和灰燼,發出永無止息的嗚咽。
但在隘口南側一片相對背風的緩坡上,此刻卻罕見地升起了篝火。
不是一堆,是上百堆。
粗大的、砍自附近枯死鐵杉的木柴在特製的防風鐵爐中熊熊燃燒,橙紅色的火焰驅散了部分嚴寒,也將方圓數里映照得明暗交錯。火光中,人影幢幢——穿着北境制式冬季作戰服的士兵,和身着舊帝國深藍色大衣、外披白色雪地僞裝斗篷的軍人,涇渭分明卻又不得不毗鄰而立,在各自長官的低沉命令聲中,沉默地忙碌着。
他們在搭建一個臨時的、卻規模驚人的營地。
北境方面來了兩個整編師,約兩萬四千人,攜帶了預先準備好的模塊化營房組件、野戰廚房、醫療帳篷和通訊基站。工程車輛在凍土上艱難作業,發出沉悶的轟鳴。士兵們動作幹練,配合默契,但每個人的表情都繃得很緊,眼神不時瞟向北方那條被車燈照亮的、蜿蜒如巨龍般逐漸逼近的光帶。
那是南下的帝國遺族軍隊。
先頭部隊已經抵達隘口北側,正在建立前進陣地。更多的燈光還在更遠的黑暗與風雪中閃爍、延伸,看不到盡頭。發動機低沉的共振通過凍土隱隱傳來,彷彿大地的心跳正在被某種龐然大物撼動。
張天卿站在南側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指揮帳篷外。他沒有穿厚重的防寒大衣,依舊是一身筆挺的深灰色統帥常服,只在外面披了件墨藍色的呢絨斗篷。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着北方那片移動的光海,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穩定燃燒,映着跳躍的篝火。
阿特琉斯站在他身側,裹着厚厚的白色裘皮大衣,臉色依舊有些蒼白,胸口的傷讓他在嚴寒中呼吸略顯急促。他低聲彙報:“剛收到暴風雨旅通訊,特斯洛姆將軍與五位旅長將在半小時後,準時抵達我方營地前沿。他們要求……會面地點設在露天,篝火旁。”
“露天?”葉雲鴻的投影出現在旁邊一塊懸浮屏幕上,紅色的電子眼閃爍着,“零下二十五度,風速七級。是下馬威,還是某種儀式?”
“都是。”張天卿淡淡道,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他們要在風雪中,用最樸素的方式,讓三十五萬人看清楚這場會面。沒有華麗的帳篷,沒有溫暖的爐火,只有面對面,眼對眼。這是舊帝國軍人處理重大事務的傳統之一——‘冰原裁決’。在嚴寒與赤裸中,剝去一切虛僞裝飾,只留下最本質的抉擇。”
他頓了頓:“答應他們。把我們這邊最大的那堆篝火再添柴,燒旺些。再準備七把椅子,要一樣的,擺成半圓。”
“七把?”阿特琉斯問。
“特斯洛姆,五位旅長,加上我。”張天卿說,“至於你們,站在我身後。他們的人,也會站在他們身後。”
命令下達。營地中央最大的那堆篝火被添入更多浸過助燃劑的木柴,火焰猛地躥高,噼啪炸響,將周圍數十米照得亮如白晝。七張從北境帶來的、制式相同的合金摺疊椅被搬來,以篝火爲圓心,擺成一個開口朝向北方的不完整圓弧。
北境方面的高級軍官——阿特琉斯、葉雲鴻(投影)、雷蒙德、德爾文、安東尼多斯、萊婭——沉默地站到張天卿椅子後方。他們同樣穿着正式的軍裝或禮服,表情肅穆,在狂風中挺直脊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風雪似乎更急了。北方的光帶越來越近,發動機的轟鳴也越來越清晰,地面開始傳來規律的、沉重的震顫——那是重型坦克和履帶式運兵車組成的鋼鐵洪流正在逼近。
終於,當營地裏的北境士兵幾乎要凍僵時,北方的光流在隘口北側停了下來。
燈光依次熄滅。只剩下車頭大燈照亮前方一片區域。
一隊人影,從最前方的指揮車中走出,踏着沒膝的積雪,朝着篝火的方向,徒步走來。
七個人。
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走在最前面,深藍色將官禮服筆挺,肩章上的閃電與星辰在火光中微微反光。他身後半步,五位旅長呈楔形隊列跟隨——海因裏希昂首挺胸,卡特琳娜步伐矯健,埃裏克身形魁梧,阿爾貝特步履刻板,漢斯則略顯隨意地拍打着沾在工裝上的雪沫。
他們沒有帶衛兵。七個人,就這樣穿過兩軍之間那片不足五百米、卻彷彿隔着四十年時光與理念鴻溝的雪地,走向篝火,走向那七張椅子,走向那個在風雪中等待他們的、年輕得令人驚訝的北境領袖。
風捲着雪粒,抽打在他們的臉上、身上,但他們步履沉穩,眼神堅定,如同七柄正在褪去冰封、緩緩出鞘的利劍。
張天卿向前邁出一步,獨自迎了上去。
雙方在篝火旁停下。火焰在中間跳躍,將彼此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特斯洛姆抬起右手,敬了一箇舊帝國時代的軍禮。動作標準,一絲不苟,彷彿四十年來從未生疏。
張天卿回以標準的北境軍禮。
禮畢。
“卡莫納北境臨時中央政府主席、北司第四十一任司長,張天卿。”他開口,聲音穿透風聲,清晰平穩。
“卡莫納第五聯邦帝國第三集團軍羣,暴風雨旅旅長,特斯洛姆·德雷沃斯德。”特斯洛姆回應,然後側身,一一介紹:“第三百十五旅,海因裏希·馮·施特拉赫維茨。”“第四百十一旅,卡特琳娜·沃爾科娃。”“第二百二十旅,埃裏克·索爾森。”“第一百零八旅,阿爾貝特·馮·倫德施泰特。”“第一百零七旅,漢斯·克虜伯。”
每個名字,都帶着舊時代的重量和硝煙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