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夜梟”·沃爾科娃的聲音響起,平靜,卻帶着冰冷的質感:“第十一旅是影子。我們處理過很多‘麻煩’。叛徒、間諜、危險的知識分子、不受控制的異能者……有些是該殺,有些是不得不殺,還有些……殺完之後,我們會問自己:到底誰纔是‘麻煩’?”
她抬起眼,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裏,映着跳躍的火光,卻毫無溫度:
“在陰影裏待久了,你會發現,是非對錯的界限很模糊。爲了更大的‘好’,有時必須做很小的‘惡’。爲了守護多數人,有時必須犧牲少數人。這套邏輯,我們用了四十年。”
“但現在,我們要走到陽光下了。”卡特琳娜看向張天卿,“北境的規則是甚麼?你們如何處理那些模糊地帶?當‘良心’和‘必要’衝突時,你們的天平……傾向哪邊?”
張天卿從腳邊抓起一把雪。潔白,冰冷。他雙手合攏,將雪塊握在掌心,用力擠壓。冰雪在他掌心融化,又從指縫滲出,滴落,在篝火邊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化作蒸汽。
“卡特琳娜旅長,”他說,“您說的那種‘模糊’,就像這捧雪。握在手裏,它是固體,有形狀。但一用力,它就化了,變成水,從指縫流走,或者變成汽,消失不見。你想抓住它,定義它,但它總在變化。”
他攤開手掌,掌心只剩下一小灘迅速蒸發的水漬:
“北境沒有一套能解決所有‘模糊’的萬能公式。我們只有一條原則:良知,必須經過‘千錘百煉’。”
他指向篝火中一塊正在被灼燒的、漆黑的礦石:
“就像這塊鐵礦石。它本身可能含有雜質,可能不夠純淨。但只有把它扔進高溫的爐火中,反覆鍛打,淬火,剔除雜質,它才能成爲一塊好鋼。”
“良知也是如此。”
“不是天生完美,不是永不犯錯。”
“是在每一次艱難的抉擇中,在每一次‘必要之惡’的誘惑前,在每一次面對模糊地帶時,不放棄追問、不停止掙扎、不麻木接受,用理智、經驗和對他人的同理心,去反覆‘鍛打’自己的判斷。”
張天卿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們不會承諾永遠正確。我們承諾的是——給‘良知’被鍛打的機會。”
“設立獨立的監察與審判體系,允許質疑和申訴。”
“公開重大決策的依據和過程,接受民衆監督。”
“尊重少數人的權利,即使是爲了多數人的利益,犧牲也必須經過最嚴苛的審查和補償。”
“最重要的是——承認我們可能會錯,並建立糾正錯誤的機制。”
他看着卡特琳娜:
“影子很重要。有些事,確實需要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處理。但影子不能脫離陽光而存在,更不能代替陽光做最終裁決。”
“第十一旅的經驗和手段,北境需要。但我們需要的是‘千錘百煉後、知道爲何揮刀、也知收刀回鞘’的刀,而不是一把‘只會切割、不問緣由’的利器。”
卡特琳娜沉默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戰術刀的刀柄。火光在她沉靜的臉上跳躍。許久,她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移開了目光,望向燃燒的火焰,彷彿在那躍動的光影中,看到了某種新的、需要重新適應的“規則”。
永不熄滅的好奇
阿爾貝特·馮·倫德施泰特推了推眼鏡,從隨身攜帶的皮質文件夾中,抽出一份厚厚的、手寫的清單。紙張已經泛黃,字跡工整嚴謹。
“第一零八旅保存的帝國軍事與技術檔案目錄,部分摘要。”他將清單放在膝上,卻沒有遞給張天卿,而是看着對方,“其中超過三分之一的內容,涉及‘神骰’——你們稱之爲‘神骸’——的基礎理論、早期實驗數據和未完成的研究構想。根據帝國最高科學倫理委員會崩潰前的最終決議,這些資料中的大部分,因其‘不可控風險與潛在災難性後果’,被列爲‘永久封存’級別。”
他抬起眼,鏡片後的目光嚴肅而警惕:
“北境目前對‘神骸’的研究和應用,到了甚麼程度?你們如何保證,不會重蹈帝國末期那些瘋狂實驗的覆轍?‘好奇心’是進步的動力,也是毀滅的引信。你們……有安全閥嗎?”
張天卿沒有去看那份清單。他轉身,從身後雷蒙德手中,接過一個便攜式投影儀,啓動。
一幅動態的全息星圖出現在篝火上方。不是真實的星空,而是一個複雜的、不斷流動的能量場模型,核心是一個緩緩旋轉的暗金色多面體,周圍延伸出無數細絲般的光路和扭曲的斷層。
“這是目前北境‘根深’網絡與風信子公會聯合研究團隊,對‘神骸’能量本質的階段性理解模型。”張天卿說,手指劃過那些光路和斷層,“我們知道的,不比你們檔案裏多多少。但我們知道兩件你們檔案裏可能沒有明確記載的事。”
他放大模型的一角,那裏顯示出一些細微的、波動的紋路:
“第一,神骸能量具有‘記憶’或‘信息承載’屬性。它不僅是能源,更像是一種特殊的‘介質’,能夠記錄並承載強烈的精神活動、集體意識甚至……死亡瞬間的印記。皮特託就是這種屬性的極端體現。”
“第二,”他切換畫面,顯示出焦土盆地深處那個巨大的能量源——“歸鄉者”斯勞特的信號特徵,“神骸能量與特定的‘意志’或‘意識’結合後,可能產生超出物理法則的‘存在形式’。我們不確定這是進化,是變異,還是某種災難的前兆。”
他關閉投影,看向阿爾貝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