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214章 第210章 悲愴的凱旋

第214章 第210章 悲愴的凱旋 (3/4)

她被無數人恐懼、憎惡、抹黑、卻又讓更多人不得不承認她的強大和美麗。

卡莫納也是如此。被舊貴族憎惡,被黑金抹黑,被GBS視爲野蠻的倒退。但即使是敵人,也不得不承認:那片土地上,確實燃燒着某種難以熄滅的東西。那東西讓饑民願意爲一口不存在的“未來”而戰,讓傷兵願意拖着殘軀回到前線,讓學者願意在轟炸中保護書本,讓母親願意在廢墟里教孩子識字。

那東西不完美,經常導致災難。但它活着。

“啓動備用方案。”張天卿睜開眼,金色火焰重新在瞳孔中燃燒,“葉雲鴻,萊婭,你們還有多少‘抑制劑’儲備?”

“足夠覆蓋三艘母艦的核心區域。”萊婭回答,“但抑制劑的作用是阻斷神經信號和生物能量活性,如果對那些原型使用……”

“他們會進入深度休眠,所有生理活動降到最低。”張天卿接道,“包括大腦活動。如果人工智能要把數據寫入他們的突觸,需要活躍的神經系統作爲載體。如果我們先讓他們‘沉睡’呢?”

阿特琉斯立刻明白了:“數據無法寫入休眠的大腦!就像你不能在關機的硬盤上刻錄數據!”

“但抑制劑的效果需要直接注射或近距離擴散。”雷蒙德質疑,“我們的人怎麼在十二小時內,把抑制劑送到每一艘母艦、每一個培養倉?”

張天卿調出另一份圖紙——那是從人間失格客小隊逃脫事件中獲得的、港口舊排水系統的詳細結構圖。在邊緣處,有一行小字註釋:“部分管道材質與GBS母艦生命維持系統的廢水循環管道爲同規格型號,疑似黑金時代統一採購。”

“我們不需要派人進去。”張天卿的手指在圖紙上滑動,“GBS的母艦是生物技術與機械的混合體。它有循環系統——水、空氣、營養物質。如果我們把高濃度抑制劑混入一艘母艦的循環系統入口……”

“它會擴散到全艦!”葉雲鴻的眼閃爍,“但需要精確計算劑量和擴散速度,否則可能殺死那些原型,而不是僅僅讓他們休眠。”

“那就計算。”張天卿說,“用‘根深’網絡的所有算力。阿特琉斯,讓你公會最好的生物學家和流體力學家上線,現在。”

命令下達。整個北境的戰爭機器,忽然從“破壞”轉向了另一種更精細、更矛盾的任務:如何在不殺死的前提下,讓成千上萬的生命暫時“停止”,以阻止他們被變成另一種形式的犧牲品。

洛倫茨博士說得對,這很低效。完美的做法應該是直接摧毀母艦,一勞永逸。但張天卿選擇了更麻煩的路——就像北境一直在走的路:在廢墟中重建,在錯誤中學習,在不可能中嘗試。

她是我恨的人裏,最愛的那個。

張天卿忽然想起母親。那個在他小時病逝的女人,生前是卡莫納最激進的土地改革者之一。她愛他,但經常幾個月不回家,因爲在偏遠村莊組織農會;她給他讀書,但那些書裏滿是階級鬥爭和革命理論;她臨死前握着他的手說:“天卿,媽媽對不起你……但媽媽更對不起那些還在捱餓的人。”後來父親帶他遠走家鄉,並通過了北司試練,繼成了司長這一職位。

他恨她的缺席,恨她把他丟給冷漠的親戚,恨她讓他從小就活在對“理想”的沉重負擔下。但他也愛她,愛她談起土地時眼中的光,愛她即使咳血也要寫完最後一份調查報告的倔強,愛她留給他的那個破碎的、卻依然相信“人可以更好”的世界。

恨與愛,像DNA的雙螺旋,纏繞成他生命的底色。

悲愴的凱旋

十二小時後。

“方舟-03”的核心培養區一片寂靜。北境的技術小組穿着防護服,行走在排列整齊的培養倉之間。倉內的原型們沉睡着,呼吸緩慢到幾乎無法察覺。抑制劑通過循環系統擴散到了每一個角落,在人工智能啓動“搖籃第三階段”的前十七分鐘,讓整個區域進入了休眠。

數據彈射被終止了。但代價是,這些原型現在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不是死亡,也不是正常的生命。就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靜止,但膠片還在機器裏,隨時可能繼續轉動或徹底損壞。

“我們保住了他們。”萊婭在通訊頻道里報告,聲音疲憊,“但下一步怎麼辦?喚醒他們需要逆轉抑制劑,但那需要針對每個原型的基因型調整配方。而且……喚醒之後呢?他們沒有‘正常’人類的生理結構,很多甚至沒有消化系統,靠營養液直接供給細胞。他們無法在我們的世界生存。”

張天卿看着傳回的畫面。一個技術人員正小心翼翼地從培養倉抽取樣本,動作輕柔得像對待嬰兒。儘管這些“嬰兒”從未在子宮裏待過一天,他們的整個存在都發生在這些玻璃和生物塑料的容器裏。

“建立專門的研究站。”張天卿說,“不在聖輝城,找一個相對安全、隔離的地方。調集最好的醫學、基因學、心理學專家。任務不是‘修復’他們——我們可能永遠無法讓他們變成‘正常人’。任務是……給他們選擇。”

“選擇?”阿特琉斯問。

“選擇如何度過可能短暫的一生。”張天卿的聲音很平靜,“如果他們中有人想看看星空,就帶他去天文臺——哪怕他的眼睛是設計來看深海黑暗的。如果有人想聽音樂,就給他播放——哪怕他的聽覺神經本用來監聽礦脈震動。如果有人……甚麼都不想做,只是靜靜地存在,那也允許。”

“這沒有效率。”雷蒙德低聲說。

“我知道。”張天卿說,“但卡莫納的理想,從來不是關於效率。是關於尊嚴——哪怕是最扭曲、最殘缺的生命,也有權擁有一點尊嚴。”

通訊頻道里沉默了。許久,阿特琉斯說:“洛倫茨博士死了。他在艦橋服用了神經毒素,留了紙條。上面寫着:‘我畢生追求的完美,原來是最深的缺陷。請告訴他們——那些孩子們——對不起。’”

張天卿看向觀察窗外。聖輝城的人工天穹正在模擬日出,橙紅色的光芒塗抹在混凝土牆壁上,虛假但溫暖。

GBS的閃擊戰勝利了。北境聯軍控制了東部海域,繳獲了龐大的生物科技資料,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入侵威脅。這應該是一場凱旋。

但張天卿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他只感到一種沉重的疲憊,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愴。

勝利是這樣嗎?佔領敵人的實驗室,發現裏面全是被改造成工具的孩子?擊敗一個扭曲的理想,卻發現那理想最初也曾純粹美好?殺死一個瘋狂的科學家,卻發現他臨死前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罪?

它的滅亡和榮耀,前者並不會令後者蒙羞,反而會讓後者更加立體,就像大理石雕像一樣,立體而不可分割,凸起本就是由陰影襯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