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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208章 回歸與微光 (1/6)

審訊室的鐵門在身後合攏,將最後一絲渾濁的光線也隔絕在外。走廊裏只剩下安全燈幽綠的冷光,間隔很遠一盞,像黑暗中漂浮的鬼火。笑口常開獨自走在迴廊裏,靴底敲擊水泥地面的聲音,空洞地迴盪在近乎絕對的寂靜中。牆壁上的黴斑在幽綠光下呈現出腐爛內臟般的色澤,通風管道偶爾傳來嗚咽般的風聲。

她走得很慢。

腦海中反覆回放着剛纔審訊室裏的每一幀畫面:那雙泛着碎金微光、空洞非人的眼睛;那張吐出清亮陌生嗓音的嘴;那具包裹在寬大病號服裏、瘦削顫抖的身體;還有那句“如果這是繼續‘有用’的條件”。

有用。

這個詞像一根生鏽的釘子,在她心口反覆攪動。她想起三個月前在瞭望塔上,他推開她時冰冷的眼神和更冰冷的話語;想起剛纔他掃過她時,那一眼機械的、評估威脅般的疏離。一切似乎都在印證一個她不願相信的事實:那個她認識的人間失格客,那個在戰場上沉默如山、偶爾流露疲憊與執拗的男人,正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從內部侵蝕、替換。留下的,或許只是一具還能執行命令、還記得任務邏輯的軀殼。

而迪克文森,那個永遠在權衡利益的秩序販子,已經準備把這具軀殼放進新的算式裏,榨取最後的價值。

她停住腳步,靠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額頭抵着粗糙的水泥,感受着那刺骨的涼意透過皮膚,試圖冷卻腦海中翻騰的怒火與無力感。

不能這樣。

一個聲音在她心底嘶喊。不能讓他就這樣被拖進另一個實驗室,變成另一份報告裏的數據,或者下一個更危險任務的消耗品。他救過她,不止一次。在7號島,他把最後的口糧塞給她;在撤離平臺,他推開她獨自面對追兵;甚至就在剛纔,在那非人的僞裝下,他依然記得“保護不該傷害的人”……

哪怕那保護,是基於冰冷的工具理性。

哪怕他已經快不記得她是誰。

笑口常開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幽綠的光照在她臉上,映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偏執的火焰。她轉身,沒有走向自己的宿舍,而是走向通往醫療隔離區的另一條通道。

她知道這違反規定。迪克文森的命令很清楚:觀察期,非授權人員不得接觸。但她不在乎。有些話,她必須當面問清楚。有些選擇,不能由別人替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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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監護區在新港口的最底層,比審訊室更深。這裏的空氣更加陰冷潮溼,瀰漫着消毒水和某種低鳴的電子設備散熱混合的味道。通道狹窄,兩側是一扇扇厚重的、帶有觀察窗的金屬門,門上亮着紅色或黃色的指示燈。守衛只有兩個,站在通道盡頭的閘門前,抱着槍,面無表情。

笑口常開沒有硬闖。她繞到了側面的一條維修管道——這是她過去三個月裏,利用教官身份和“無意中”幫過幾個後勤人員的便利,摸清的幾條港口非官方路徑之一。管道內壁佈滿油污和灰塵,她蜷縮着身體,在狹窄的空間裏匍匐前進,動作輕巧得像只貓。淡金色的短髮沾上了污跡,她也毫不在意。

大約爬行了二十米,她停在一處通風柵欄前。柵欄外,是一個單人監護室。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固定在地面的金屬牀,一個簡易便器,一張小桌。牆壁同樣是未加修飾的水泥,頂部有一盞光線柔和的嵌入式燈。人間失格客坐在牀沿,背對着柵欄的方向。他依舊穿着那身灰白的病號服,赤着腳,低着頭,看着自己攤開在膝上的雙手。燈光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投下清晰的陰影,那頭灰白的長髮失去了往日束起時的利落感,散亂地披在肩上,顯得異常脆弱。

他沒有動,像一尊失去動力的雕塑。

笑口常開屏住呼吸,透過柵欄的縫隙,靜靜地看着他。心中的怒火和衝動,在看到這個背影的瞬間,奇異地沉澱下去,變成一種更深的、混雜着痛惜的沉重。

她輕輕敲了敲柵欄的邊緣。金屬發出極其輕微的“叩”聲。

人間失格客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沒有立刻回頭,彷彿在確認那聲音是否真實。幾秒後,他才緩緩地、有些僵硬地轉過頭。

碎金色的瞳孔在昏黃光線下,看向通風口的方向。那眼神起初是空的,帶着審訊室裏那種非人的平靜。但當他聚焦,辨認出柵欄後那張沾着污跡、卻眼神執拗的熟悉面孔時,那平靜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顆極小的石子,盪開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他的嘴脣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笑口常開對他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指了指柵欄的固定螺絲,又拿出隨身帶着的一把多功能工具刀,比劃了一下。

人間失格客看着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那點頭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但笑口常開確信自己看到了。他同意了,或者說,至少沒有反對。

她開始小心翼翼地擰鬆螺絲。工具刀不是專業工具,操作起來很費力,但她很有耐心,動作極輕,儘量避免發出聲響。螺絲一共四顆,當她擰到第三顆時,監護室的門突然被從外面打開了。

一名穿着防護服的醫護人員走進來,手裏端着一個托盤,上面放着幾支藥劑和一個記錄板。人間失格客幾乎在門開的瞬間就轉回了頭,恢復成之前低頭看手的姿勢,彷彿從未動過。

醫護人員走到牀邊,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一下牀頭的監控儀器數據,然後在記錄板上寫了幾筆。他看了一眼人間失格客,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將托盤放在小桌上。“例行注射,穩定神經和抑制異常能量活性。”他聲音隔着面罩有些含糊,“配合一下。”

人間失格客沒有反應。

醫護人員似乎習慣了,拿起一支注射器,走過來,撩起他病號服的袖子。手臂上已經有不少針孔和淡淡的青紫。針頭刺入皮膚時,人間失格客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碎金色的瞳孔似乎收縮了一瞬。

注射很快完成。醫護人員收起東西,又看了一眼監控數據,這才轉身離開。門再次關上,鎖釦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直到腳步聲遠去,人間失格客才慢慢抬起頭,再次看向通風口。他的呼吸似乎比剛纔急促了一點,眼神裏的空洞似乎也被那針劑攪動,多了些難以言說的疲憊和……隱忍的痛苦。

笑口常開加快了動作。最後一顆螺絲擰下,她小心地將柵欄取下,放在一邊,然後從狹窄的洞口鑽了進去,輕盈地落在房間地板上。

兩人隔着不到兩米的距離,對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