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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07章 無聲的審問 (1/5)

地下三層的審訊室沒有窗戶。

牆壁是澆鑄的混凝土,粗糙,泛着經年水漬侵蝕出的黃褐色黴斑。一盞低瓦數的白熾燈懸在房間正中央,燈罩鏽蝕了半邊,光線便歪斜着潑下來,在水泥地上切割出一明一暗兩個世界。明處,一張鐵桌,三把鐵椅;暗處,牆角堆着些辨不出原貌的雜物,影子拖得很長,像伏地的獸。

空氣是凝滯的,帶着地下特有的陰冷,混雜着鐵鏽、陳年灰塵、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福爾馬林卻又更甜膩些的氣味——那是從隔壁醫療處理間飄過來的。通風口偶爾發出“嘶”的一聲短促抽氣,旋即恢復死寂,彷彿這房間本身也在屏息等待着甚麼。

門開了。

沒有哐當巨響,只是金屬摩擦軌道時乾澀的“吱呀”聲,在絕對寂靜裏被放大得刺耳。兩個身影一前一後走進來。前面是笑口常開,穿着洗得發白的守備部隊作訓服,沒戴帽子,淡金色的短髮在昏黃燈光下沒甚麼光澤。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嘴脣抿成一條緊繃的線,只有那雙總是過於明亮的眼睛,此刻沉得像兩口結了冰的深井。

後面是迪克文森。秩序販子換了身深灰色的便裝,質地依舊考究,但與這環境格格不入。他手裏拿着個薄薄的紙質文件夾,腋下還夾着個老舊的軍用水壺。他臉上那抹慣常的微笑淡得幾乎看不見,只剩下一層浮在表面的、職業性的平靜。他走進來,先抬眼看了看那盞歪斜的燈,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鬆開,拉開一把鐵椅坐下,將文件夾和水壺輕輕放在桌上。鐵椅腿刮擦水泥地,發出令人牙酸的銳響。

兩人都沒說話。

笑口常開在迪克文森對面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卻微微蜷着。她的目光落在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又移到桌面上——那裏有無數細小的劃痕,還有些深色污漬,不知是鏽是血。

迪克文森打開文件夾,抽出幾頁紙,又從懷裏摸出那支銀色鋼筆,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他做完這些,才抬起眼,看向門口的方向,彷彿在等待着甚麼信號。

時間在凝滯的空氣裏,一滴滴墜落。

然後,腳步聲傳來。

很慢,很輕,帶着一種異樣的拖沓感,不像穿着靴子,倒像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那聲音由遠及近,停在門外。又是一聲“吱呀”,門被從外面推開。

人間失格客站在門口。

他沒穿那標誌性的暗紅色外骨骼,甚至沒穿完整的衣服。上身套着一件過於寬大的、灰白色的病號服,布料粗糙,領口敞着,露出嶙峋的鎖骨和一片異常蒼白的胸膛皮膚。下身是同樣質地的長褲,褲腳拖在地上,沾滿了泥濘和暗色的污漬。他沒穿鞋,腳踝瘦得驚人,膚色是那種久不見天日的、近乎透明的白,能看見下面青藍色的血管脈絡。

他的頭髮更長了些,灰白夾雜,油膩地貼在額角和頸後。臉上沒甚麼血色,皮膚緊繃在顴骨上,眼窩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曾經冰藍色的眸子,如今底色似乎淡了些,混雜進一種奇異的、碎金般的微光,在昏暗光線下幽幽閃爍,瞳孔的形狀似乎也比常人更尖細一點。他看着房間裏的人,目光平靜,沒有焦距,像隔着層毛玻璃。

他在門口停頓了大約三秒,目光緩緩掃過迪克文森,掃過笑口常開,最後落在空着的那把鐵椅上。然後,他邁步走進來。動作有些滯澀,彷彿關節生了鏽,又或者身體還不完全聽從意志的驅使。他走到椅子前,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低頭看了看椅子表面——那裏同樣佈滿污痕。

他伸出右手。那隻手瘦削,指節分明,皮膚同樣蒼白,手背上有一片不規則的、淡黃色的痕跡,像是陳舊燙傷或某種色素沉積。他用指尖極輕地拂過椅面,拂去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浮灰,然後才慢慢坐下。坐下的姿勢很端正,背微微靠着椅背,雙手平放在大腿上,和笑口常開的姿勢幾乎對稱。

房間裏更靜了。只有燈絲偶爾發出的、極其微弱的“嘶嘶”聲,和三人輕緩卻清晰的呼吸聲。

迪克文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沒有看人間失格客,而是低頭看着手中的紙,聲音平穩,不高不低,像在朗讀一份產品說明書:

“姓名。”

沒有回應。

人間失格客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劃痕上,似乎在看,又似乎沒看。

迪克文森等了三秒,抬起眼,看向他:“姓名。”

這次,人間失格客緩緩轉過頭,看向迪克文森。他的脖頸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彷彿骨質摩擦的“咔”聲。他的嘴脣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你的名字。”迪克文森補充,語氣依舊平穩。

人間失格客的視線與迪克文森相接。那雙泛着碎金微光的眼睛,空洞,平靜,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然後,他張開嘴。

一個聲音響起來。

清亮。偏高。吐字異常清晰,每個音節都像用最鋒利的刀仔細削切過,乾淨得近乎失真,卻又帶着一種非人的、缺乏共鳴的扁平感。這聲音與這具瘦削、蒼白、傷痕累累的軀體極不相稱,像把嶄新的、過於精緻的鑰匙,插進了一把鏽蝕斑斑、隨時會散架的舊鎖裏。

“人間失格客。”

他說。

笑口常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震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掌心。她死死盯着那張臉,盯着那張嘴裏吐出的、完全陌生的聲音。三個月前,在礦坑通訊裏聽到時,隔着電流和風雪,只覺得怪異驚悚。此刻面對面,這聲音直接鑽進耳膜,帶來的是一種更 visceral 的、生理性的不適。這不是他的聲音。絕不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應該是嘶啞的,低沉的,被煙、血和無數次嘶吼磨礪得粗糙不堪,每一個字都像裹着鐵鏽和砂礫。可現在這個……太乾淨了,乾淨得詭異,乾淨得不屬於這個世界,更不該屬於這張臉。

迪克文森臉上沒甚麼變化,只是筆尖在紙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個簡潔的記號。他繼續問,語速不快,每個問題之間都留有短暫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年齡。”

“不詳。”

“原隸屬單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