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最終沒有降落。
它在舊礦場上空盤旋了整整四十分鐘,直到下方那場小規模的地質塌陷和能量噴發徹底平息。煙塵緩緩沉降,露出礦坑區域更加猙獰破敗的新貌——幾處巖壁徹底垮塌,堆積成新的碎石山;地面裂開數道深不見底的黑色縫隙,邊緣還殘留着微弱的藍綠色熒光,像大地尚未癒合的、發着炎的傷口;空氣中似乎仍瀰漫着肉眼難辨的、帶着電離氣味的塵埃,在午後慘淡的天光下,給整片區域蒙上了一層病態的昏黃濾鏡。
通訊頻道里,聖輝城指揮部的命令和迪克文森新的指示幾乎同時抵達,內容卻微妙地相悖。指揮部基於“能量異常未完全消除、人員安全無法保障”,要求接應小組立即返航。迪克文森的信息則更簡短,也更私人化,直接發到了笑口常開的個人終端上:“能量讀數回落中,輻射仍高危。‘渡鴉’最後信號消失點有微弱生命反應殘留,概率低於5%。若執意查看,給你二十分鐘,僅限遠程確認。這是我能給你的全部。”
笑口常開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冰涼。5%的概率,二十分鐘,高危輻射。這幾乎等於讓她去確認一具屍體,或者見證一個泡影。帶隊軍官也看到了迪克文森的信息(顯然迪克文森“周到”地抄送了一份),他看向笑口常開,眼神複雜,有職業性的不贊同,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某種執拗的敬畏。
“教官,命令是返航。”軍官聲音平板。
笑口常開抬起頭,面罩後的眼睛透過護目鏡,直視對方:“給我一套便攜偵察設備,一個信標。二十分鐘。如果我超時或信號消失,不用等,立刻走。”
軍官沉默了幾秒,最終揮了揮手。一名士兵默默遞過來一個輕便的偵察揹包,裏面是微型無人機、輻射劑量計、高倍望遠鏡和一根帶有閃光和聲響報警功能的應急信標。
直升機在距離礦坑邊緣約一公里外、一處相對堅實的舊礦石平臺上進行了難度極高的懸停索降。笑口常開獨自一人,順着繩索滑下,落地時激起一片灰白的塵埃。直升機隨即拉高,在她頭頂盤旋警戒,旋翼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格外孤寂。
她沒有耽擱,立刻向着“渡鴉”最後信號消失的大致方位——那個已經半坍塌的礦坑入口——快速移動。腳下的地面鬆軟不平,佈滿了碎石和鏽蝕的金屬碎片,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輻射劑量計在腰間不斷髮出低沉的嗡鳴,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早已越過紅色危險閾值,但她沒有減速。
空氣裏的味道難以形容。塵埃的土腥,金屬鏽蝕的酸澀,一種類似臭氧又混合着奇異甜腥的殘留能量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彷彿血肉悶燒後又被冰雪覆蓋的焦糊味。風從礦坑深處倒灌出來,帶着嗚咽的哨音,掠過她防護服的外層,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她抵達礦坑邊緣。原本“剃刀”小隊可能建立陣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輛被落石砸扁了車頭的越野車殘骸,以及幾處被掩埋了大半的防禦工事痕跡,看不到任何活人或屍體的跡象。探照燈的光柱無力地垂落在廢墟上,更添荒涼。
她放下揹包,取出微型無人機。這是一臺經過加固和抗輻射改裝的四旋翼機型,體積小巧,噪音極低。她熟練地啓動,設定好自動巡航路徑——沿着“渡鴉”可能進入的通道,向礦坑下層掃描。
無人機的鏡頭畫面實時傳回她手中的控制器屏幕。畫面隨着無人機深入礦坑而變得越發昏暗、扭曲。紅外和熱成像模式受到強烈能量殘留干擾,屏幕上滿是雪花和扭曲的色塊。只有微光模式勉強能看清輪廓:坍塌的巷道,斷裂的鋼樑,堆積的礦渣,以及牆壁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彷彿被高溫熔岩犁過的焦黑溝壑和垂掛的暗色凝結物。
沒有生命跡象。沒有移動的熱源。只有死寂和破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五分鐘了。無人機已經深入地下近百米,傳回的畫面開始出現更多的、那種不穩定的藍綠色熒光礦石,將一些角落映照得鬼影憧憧。輻射讀數在這裏達到了頂峯,控制器的屏幕邊緣不斷彈出警告。
就在笑口常開的心一點點沉入谷底,準備召回無人機時,畫面忽然劇烈晃動了一下,隨即信號變得極其不穩定,畫面出現大片扭曲和撕裂。
不是受到攻擊。更像是……無人機撞上了甚麼無形的、高能量密度的“場”。
緊接着,在畫面徹底消失前的最後一幀,笑口常開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個相對寬敞的、堆滿熒光礦石的空間角落。畫面邊緣,一隻蒼白得近乎透明、手指修長但佈滿污垢和細小傷口的手,無力地搭在一塊凸起的礦石上。手腕處,依稀可見一抹暗紅色的、已被污損撕裂的織物——像極了某種外骨骼內襯的殘留。
畫面黑了。
信號中斷。
笑口常開僵在原地,呼吸在面罩內凝成白霧。那隻手……那抹暗紅……
二十分鐘的時限即將到來,直升機發動機的轟鳴在上空催促般地加大了功率。
她沒有猶豫。將控制器和信標塞回揹包,只抓起高倍望遠鏡和輻射計,向着礦坑下一個相對平緩的斜坡,手腳並用地爬了下去。動作快得近乎魯莽,碎石在她腳下嘩啦啦滾落。
斜坡盡頭,連接着一條半塌的、向下傾斜的舊巷道。她打開頭盔上的射燈,光柱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巷道的損壞程度比無人機拍攝的更嚴重,多處頂板坍塌,只能彎腰或匍匐通過。那種甜腥混合電離的空氣更加濃重,幾乎讓人作嘔。牆壁上的焦黑溝壑和暗色凝結物也更多,有些凝結物還在極其緩慢地蠕動、滴落,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黏液剝離的黏膩聲響。
她強忍着不適,壓低身體,快速向前。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隻手。那個角落。
巷道似乎沒有盡頭。黑暗,潮溼,壓迫。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以及衣物摩擦巖壁的窸窣聲。時間感在這裏變得模糊。她不知道爬了多久,或許只有幾分鐘,卻感覺像一個世紀。
終於,前方出現了微弱的藍綠色熒光。巷道也變得相對寬敞了一些,通向一個類似無人機最後拍攝到的礦石堆積空間。
她停在巷道口,熄滅射燈,讓眼睛適應那詭異的熒光。然後,她緩緩探出頭,舉起望遠鏡。
空間比她想象的大。是一個天然的巖穴,後來被礦工利用、拓寬。滿地都是大小不一的、泛着熒光的礦石,將整個洞穴映照在一片幽暗的、非自然的冷光中。空氣在這裏似乎凝滯了,瀰漫着更濃的能量殘留氣息和……一絲極淡的、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的目光急切地掃視,掠過堆積的礦石,斷裂的木架,鏽蝕的工具……
然後,她看到了。
在洞穴最深處,一面相對平整的巖壁下,半倚半坐着一個人影。
熒光不足以照亮全貌,只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瘦削到近乎嶙峋的輪廓。身上覆蓋着厚厚的、由塵土、血污、礦石碎屑和那種暗色黏附物混合而成的硬殼,幾乎看不出人形,更像一尊被遺棄在廢墟里的、粗糙的泥塑。只有頭部微微低垂,露出小半截蒼白的脖頸,和一頭粘連板結、沾滿污物的、似乎是灰色的短髮。
是那隻手的主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