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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第205章 陌生的回聲 (1/6)

新港口的雜音

迪克文森坐在他的“辦公室”裏——如果這間位於新港口巖壁最深處、由廢棄水泵房改造而成、牆壁上還殘留着斑駁水漬和鏽蝕管道的房間也能稱之爲辦公室的話。

房間不大,陳設極簡。一張厚重的舊船木桌子,表面佈滿劃痕和燙出的煙疤;一把高背椅,皮革皸裂,露出裏面發黃的海綿;一個嵌入巖壁的金屬文件櫃,櫃門半開,裏面塞滿了雜亂無章的文件夾和數據板;牆角堆着幾個板條箱,標記着模糊的貨物代碼。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老式黃銅檯燈,燈泡瓦數很低,光線昏黃,勉強驅散一小片區域的黑暗,卻將更多的陰影投在巖壁粗糙的表面上,讓那些裂縫和凸起顯得如同蟄伏的怪影。

空氣裏有股揮之不去的潮氣,混合着機油、陳年灰塵、以及一種從岩層深處滲出的、淡淡的硫磺味。通風系統在這裏似乎也失效了,空氣凝滯,只有迪克文森手指間那支未點燃的雪茄,偶爾隨着他手腕無意識的轉動,帶起一絲微弱的菸草香氣。

他面前攤開着一份剛剛由通訊室送來的、經過三重解密的電文。不是來自聖輝城,也不是來自他散佈在卡莫納各處的“釘子”。電文的源頭信號極其微弱,頻譜特徵雜亂,像是經過了多次不規則反射和衰減,最終才被他設置在港口外圍幾個隱蔽中繼站勉強捕捉到。解密過程異常艱難,耗費了技術組整整六個小時,得到的卻只是一段極短的、殘缺的音頻文件,附帶着一組混亂的座標數據。

音頻時長:三點七秒。

內容:一句話。

聲音:陌生,極其陌生。聲線清亮,音調偏高,吐字帶着一種異乎尋常的清晰和平穩,彷彿每個音節都被精心打磨過,卻又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非人的空洞感。沒有背景雜音,沒有呼吸聲,只有這句話本身,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直接鑿進聽者的耳膜。

“我是人間失格客。”

迪克文森已經將這句話反覆播放了二十遍。每一次,那種陌生感都如冰水般浸透他的脊背。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間失格客”的聲音。那個男人的聲音,是常年嘶吼、菸酒、傷痛磨損後的低沉沙啞,像粗糙的砂紙摩擦鐵器,每一個字都帶着硝煙和血鏽的重量。而耳機裏傳來的這個聲音……太“乾淨”了,乾淨得詭異,乾淨得不屬於這片廢土,更不屬於一個剛從“鐵砧Ⅱ”那種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但偏偏,說話的語氣,那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陳述口吻,那種剝離了所有情緒起伏、只剩下純粹信息傳遞的冰冷質感,又確確實實是“人間失格客”的風格。甚至那句“我是人間失格客”,都帶着他特有的、近乎偏執的自我標識習慣——他從不自稱代號,總是連名帶姓,彷彿要將這個充滿諷刺意味的標籤焊死在靈魂上。

矛盾。極端的矛盾。陌生的聲音,熟悉的靈魂印記。

迪克文森關掉音頻播放器,摘下耳機,揉了揉眉心。檯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那雙總是帶着商人式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和一絲罕見的困惑。

座標數據同樣古怪。經解碼和粗略定位,大致指向卡莫納西北部靠近舊海岸山脈的一片區域。那裏在黑金時代曾是礦業密集區,遍佈着早已廢棄、坍塌或輻射超標的礦井和冶煉廠,屬於連最膽大的拾荒者和走私販都不願輕易踏足的“死地”。信號最後出現的位置,更是在一片標記爲“深度塌陷,強輻射,神骸能量殘留異常”的舊礦場深處。

一個理論上已經被達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抹除”的人,用一種完全陌生的聲音,從一個絕無可能生存的死亡區域,發來了求救信號。

荒謬。

迪克文森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他在權衡。每一個變量,每一種可能,每一點風險,都在他腦中那架精密的天平上被反覆稱量。

“鐵砧Ⅱ”任務,從純粹的戰略角度看,是成功的。座標引導精準,達克特克里斯利安里斯炮的打擊效果超出預期,GBS西北方向的機動部隊遭受重創,至少爲北境贏得了兩個月的喘息時間。付出的代價是兩百五十五個“消耗品”,其中大部分是簽了賣身契的亡命徒,少部分是像人間失格客這樣難以掌控、但也價值不菲的“特種資產”。

人間失格客的“推定陣亡”,在迪克文森的賬簿上,已經被勾銷。相應的“撫卹”(或者說,對笑口常開等關聯人員的後續安置和封口成本)也已計入。現在,這個本應沉入歷史塵埃的名字,卻帶着一個鬼魅般的聲音重新浮現。

救,還是不救?

救,意味着要投入新的資源,冒新的風險。需要派人進入那片公認的死亡區域,面對未知的輻射、坍塌、可能殘留的GBS自動防禦系統,以及……那個聲音背後可能代表的、更加不可預測的存在。如果救回來的,不再是那把熟悉的、雖然危險但尚可駕馭的“刀”,而是一個被未知力量改造過的、無法理解的“東西”呢?甚至,這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GBS報復的誘餌?或者其他甚麼勢力利用人間失格客殘留的身份信息佈下的局?

不救,似乎是最符合利益的選擇。讓“人間失格客”這個名字永遠停留在“推定陣亡”的檔案裏,停留在笑口常開偶爾深夜驚醒的夢魘中,停留在迪克文森自己那本厚厚的、寫滿了名字和代價的賬簿的某一頁。乾淨,利落,沒有後續麻煩。

但是……

迪克文森的敲擊停止了。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裏放着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相框,裏面不是照片,而是一枚磨損嚴重的、屬於舊帝國邊境巡邏隊的徽章。很久以前的東西了,久到連他自己都快忘記爲何還留着它。

他想起了“鐵砧Ⅱ”任務出發前,人間失格客來找他,平靜地要求兩百五十四個人,平靜地接受那幾乎是送死的命令,平靜地……推開了笑口常開。那種平靜,並非麻木,而是一種將一切都計算清楚、然後坦然走向終局的決絕。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在“寂靜獵手號”上,面對皮特託那種不可名狀的存在時,人間失格客眼中未曾熄滅的、冰冷的求生(或者說求存)之火。

他想起了更久以前,將這個男人從一堆半死不活的“貨物”中挑出來時,對方眼中那片幾乎要將整個世界都吞噬的空洞,以及空洞之下,一絲連其本人都未曾察覺的、對“意義”近乎偏執的尋覓。

這是一個複雜的籌碼。危險,難以掌控,但……或許也蘊含着超出常規的價值。尤其是在“歸墟”出現、神骸能量的影響日益詭譎難測的當下。一個親身經歷了“哭泣珊瑚”爆炸、從“鐵砧Ⅱ”的“抹除”中發出回聲的個體,其身上攜帶的信息,可能遠比幾百個普通士兵的性命更重要。

更重要的是,迪克文森不喜歡“未知”。而人間失格客此刻代表的,正是一個活生生的、會說話的“未知”。將其放在視野之外,任其自生自滅,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掌握信息,評估風險,控制變量——這纔是他的邏輯。

他拿起內部通訊器,按下幾個按鈕。

“讓‘剃刀’和‘渡鴉’小隊待命。裝備全地形越野車,重武器,輻射防護,工程破拆工具。通知醫療組,準備最高等級的隔離收容艙和……嗯,針對神骸能量污染和未知生物污染的應急處理預案。”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另外,接通北境聖輝城守備部隊的加密線路,找笑口常開教官。告訴她……有點‘舊東西’可能需要她幫忙辨認一下。語氣委婉點,但別給她拒絕的餘地。”

放下通訊器,迪克文森靠進椅背,重新拿起那支雪茄,這次,他劃燃火柴,橘黃的光暈短暫地照亮了他半張臉。煙霧緩緩升起,在昏黃的燈光下扭曲、消散。

他望向巖壁,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岩石,看到了外面風雪未停的晦暗天空,看到了西北方向那片被標註爲死亡的土地。

“人間失格客……”他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你到底……變成了甚麼東西?”

風雪中的刀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