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固了。只有儀器偶爾發出的輕微滴答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你不該來。”人間失格客先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個清亮、陌生、非人的調子,但語速很慢,似乎在努力控制着每個音節。
“我不來,等你被迪克文森拆成零件,或者塞進下一個‘鐵砧’任務裏?”笑口常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火藥味。
人間失格客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他沒有否認,只是沉默。
“你的聲音,”笑口常開向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怎麼回事?你的臉……那些金色的東西,是甚麼?在礦坑裏,在你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出去。她需要答案,哪怕是最殘酷的答案。
人間失格客避開了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臂上剛剛注射留下的微小血點。“能量衝擊……殘留。改變了……一些東西。聲音……是其中之一。”他回答得很簡略,帶着明顯的抗拒。
“只是‘改變了東西’?”笑口常開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又強行壓下,“你看着我的眼睛說,你還是你嗎?那個在7號島上讓我躲好、自己衝出去的人;那個在平臺上罵我‘情緒化’、卻又把最後活命機會推給我的人……還在嗎?”
人間失格客的身體猛地一震!他倏地抬起頭,碎金色的瞳孔裏,第一次迸發出強烈到近乎尖銳的情緒波動——那不再是空洞,而是被觸碰到最深傷疤時的驚悸與痛苦。他張了張嘴,那個清亮的聲音變得破碎、嘶啞,彷彿兩種不同的音色在激烈衝突:
“別……別提……”
“我就要提!”笑口常開又逼近一步,幾乎要碰到他的膝蓋。她不顧一切地低聲吼道,“因爲你記得!你知道我說的是誰!那些記憶沒有完全消失,對不對?它們還在你腦子裏,只是被那些‘聲音’,那些該死的能量蓋住了!你在審訊室裏說害怕失控,害怕變成怪物——如果你真的完全變成了別的東西,你還會‘害怕’嗎?害怕是人才有的東西!”
人間失格客像是被重錘擊中,整個人向後縮去,背抵着冰冷的牆壁。他的雙手緊緊抓住牀沿,指節因爲用力而慘白,手背上那片淡黃色痕跡和隱約的金色紋路似乎都更明顯了些。他的呼吸變得異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雙碎金色的眼睛死死閉着,眉頭緊鎖,彷彿在與體內某種狂暴的力量搏鬥。
“出去……”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聲音混合着清亮與嘶啞,扭曲變形,“走……趁我……還能控制……”
“我不走!”笑口常開斬釘截鐵,淚水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但她倔強地不讓它流下來,“要麼你告訴我真相,要麼你就看着,看着我是怎麼違反命令、怎麼把自己也搭進來陪你的!你不是最講‘有用’嗎?看着我在這裏發瘋、被迪克文森一起關起來,是不是更‘沒用’?!”
她的聲音帶着哽咽,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寂靜的房間裏。
人間失格客睜開了眼睛。碎金色的瞳孔裏,光芒混亂地閃爍着,痛苦、掙扎、茫然,還有一絲更深處的、幾乎被湮滅的……屬於“他”的疲憊和無奈。他看着眼前這個淚光閃爍、卻倔強地挺直脊背、彷彿要與他同歸於盡的女孩,彷彿看到了很久以前,在某個戰火紛飛的廢墟里,另一個同樣不肯放棄的身影。
那些被暗金色迷霧和死亡低語掩蓋的記憶碎片,如同沉船被打撈出水,帶着鏽蝕的傷痕,卻依然有着清晰的輪廓。
——風雪瞭望塔,他推開她時,她眼中瞬間熄滅的光和隨後燃起的憤怒火焰。
——訓練場邊,她纏着他請教狙擊技巧時,那過於燦爛、試圖掩蓋緊張的笑容。
——還有之前,在黑暗的坑道里,她把最後半塊壓縮餅乾塞給他,自己扭過頭假裝不餓的側臉……
這些畫面,與他腦海中那些不斷翻湧的、來自無數死者的恐怖記憶交織碰撞。一邊是冰冷、絕望、重複的終結;另一邊,卻微弱地閃爍着一點溫暖的、笨拙的、屬於“生”的執着。
這一點執着,像一根極細卻無比堅韌的絲線,纏住了他正在滑向黑暗深淵的靈魂。
“我……”他開口,聲音不再是純粹清亮的非人感,也不再是嘶啞的破碎,而是兩種音色艱難地融合、對抗後,形成的一種極其怪異、卻彷彿更接近他“原本”狀態的沙啞低語,只是音調依然偏高,“我不知道……甚麼是‘我’了……”
他抬起顫抖的手,指向自己的頭。“這裏……有很多聲音。很多……死法。很多……問題。它們吵……一直吵。我的聲音……被它們蓋住了。我的臉……好像也在變。看東西……有時會重影,會看到……不該看到的‘顏色’。”
他頓了頓,看向笑口常開,眼神裏的混亂褪去一些,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自我懷疑:“但我記得你。記得……餅乾。記得……你說要請我喝酒。記得……我推開你時,你罵我‘混蛋’。”
每一個“記得”,都說得極其艱難,彷彿從記憶的廢墟里生生摳出血肉模糊的殘片。
“所以,‘人間失格客’還在。”笑口常開的聲音軟了下來,帶着濃重的鼻音,但眼神依然執拗,“他只是……被埋起來了。被那些死人的聲音,被那些該死的能量。”
人間失格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只是疲憊地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埋起來……也好。現在的我……走出去,可能害死更多人。迪克文森說得對……觀察,控制,或許……纔是對的。”
“對個屁!”笑口常開忍不住爆了粗口,“觀察?控制?然後呢?等你沒有研究價值了,或者下一次需要‘敢死隊’了,就把你扔出去?像扔掉一把卷刃的刀?這就是你要的‘有用’?在籠子裏‘有用’到死?”
人間失格客沉默。
“跟我走。”笑口常開忽然說,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破釜沉舟的決心。
人間失格客猛地睜開眼,錯愕地看着她。
“我知道102和農村人被關在哪裏。他們的狀況比你好點,但也需要治療和靜養,不是被觀察。”笑口常開語速飛快,“港口東北角,舊維修區後面,有一片廢棄的倉庫和管道網絡,聯通着一條半塌的舊排水渠,能通到外面的峽谷。我知道路。我們可以趁夜走,製造一場混亂……或者,一場‘意外’。”
“你瘋了。”人間失格客搖頭,“迪克文森不會放過你。港口有守衛,有監控……”
“所以需要計劃。需要裏應外合。”笑口常開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你以爲我這三個月教官白當的?我認識人,知道換班漏洞,還‘借’到了一些小玩意兒。而且……你不是一個人。102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他腦子沒壞。農村人……那傢伙命硬得很,早就能下地溜達了,只是裝乖。摸金校尉一直在隔離艙,但我偷偷給他傳過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