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口常開沒有反對,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緩緩鬆開了緊握扶手的手,重新坐直身體,目光依舊鎖定着下方。那眼神,空洞,冰冷,卻又燃燒着某種絕不罷休的火焰。
她知道,現在下去是送死。
她也知道,迪克文森很可能已經收到了這裏的劇變。
她還知道,無論下面是地獄,還是墳墓,只要還有一絲一毫的可能……
她都必須親眼看到結局。
餘燼與抉擇
新港口,迪克文森的“辦公室”。
檯燈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昏黃,彷彿連燈光都被這裏凝重的空氣所吞噬。雪茄已經燃盡,只餘下一小截灰白的菸灰,孤獨地躺在黃銅菸灰缸的邊緣。
迪克文森面前的通訊終端屏幕亮着,分割成數個畫面:一個是聖輝城接應小組直升機傳回的、劇烈晃動且充滿噪點的俯瞰影像,顯示着舊礦場區域那場突如其來的崩塌和能量噴發;另一個是數據流界面,上面跳動着令人心驚肉跳的能量讀數曲線和地質擾動指標;還有幾個是備用監控頻道,一片雪花或寂靜。
他剛剛聽完了帶隊軍官語無倫次的緊急彙報,也看到了第一手的混亂畫面。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節奏比平時更快,更雜亂。
“鐵砧”小隊的信號在崩塌開始後三十秒內全部消失,大概率已全員遇難。“渡鴉”小隊的信號在更早之前就已變得極其微弱且不穩定,最後傳來的片段是隊長“渡鴉”那聲急促的“目標能量反應急劇升高”,隨後便是永久的寂靜。
兩支精銳小隊,十名經驗豐富的亡命徒,就這麼折在了那片死亡礦坑裏。甚至連目標的“屍體”都沒能帶出來,只換來一場莫名其妙的地質災害和能量爆發。
損失慘重。遠超預期。
而那個引發這一切的源頭——那個用陌生聲音自稱“人間失格客”的“東西”——其下場恐怕也不樂觀。在那種級別的能量衝擊和結構坍塌下,生存幾率無限接近於零。
這本該是“止損”的時刻。確認目標毀滅,評估間接損失,調整後續策略,將這次失敗的行動儘可能從賬本上抹去,或者轉化爲其他方面的籌碼(比如向聖輝城索要更多的“支援”以彌補損失)。
但是……
迪克文森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一角,那個顯示着聖輝城直升機仍在安全距離外盤旋的畫面。他知道笑口常開在那架直升機上。那個女孩此刻的眼神,即使隔着模糊的影像和防護面罩,他也能想象得出——那絕不是放棄的眼神。
還有“渡鴉”最後傳來的、關於目標同時發出兩種聲音(清亮的和沙啞破碎的)的零星報告。兩種聲音,一張異變的面容,卻在崩塌前一刻發出了疑似阻止攻擊的微弱信息……這背後的矛盾和信息量,讓他無法簡單地將其歸爲“失控怪物”或“已毀滅目標”。
更重要的是,這場能量爆發的性質。初步數據顯示,其頻譜特徵與神骸能量高度相關,但爆發模式又不同於常規的神骸反應堆過載或武器引爆,更像是一種……內蘊能量的、不受控制的劇烈釋放?如果源頭真的是那個“人間失格客”,那意味着他體內可能積累或者被“注入”了某種遠超想象的神骸能量,而這能量的性質和來源,或許纔是這次事件真正的價值所在。
風險與收益的天平,再次開始傾斜。只不過,這一次的風險,已經染上了十名手下的鮮血,而收益,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
迪克文森沉默了片刻,然後再次拿起內部通訊器。
“接技術分析組。我要舊礦場區域過去二十四小時的所有能量監測數據,尤其是爆發前兆和爆發瞬間的詳細頻譜分析。另外,調取‘渡鴉’小隊進入礦坑後傳回的所有傳感器記錄,哪怕是最微弱的信號碎片,也要嘗試還原。”
“通知後勤和醫療組,啓動二級應急響應。準備接收可能(雖然希望渺茫)的倖存者,以及……可能具有高度污染性或活性的‘生物樣本’。隔離措施提升到最高級。”
“最後……”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屏幕上那架盤旋的直升機,“給我接聖輝城接應小組的指揮官。告訴他,在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繼續對目標區域進行監控。如果能量噴發和地質活動顯着減弱,可以考慮派出偵察無人機進行抵近偵察。至於笑口常開教官……讓她待命。在獲得進一步明確信息前,不得擅自行動。”
命令一條條下達,冷靜,周密,彷彿剛纔的損失只是一串需要調整的數字。
放下通訊器,迪克文森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黑暗中,似乎又響起了那段三點七秒的音頻,那個清亮、陌生、又帶着熟悉靈魂印記的聲音:
“我是人間失格客。”
你到底是甚麼?
你還活着嗎?
你在嗎?
你帶來的,究竟是又一個需要被清理的災難,還是……一把能打開新局面的、淬滿了危險與機遇的鑰匙?
無人能答。
無人回應。
只有舊礦場上空盤旋的直升機,以及下方那漸漸平息、卻依舊瀰漫着不祥煙塵與殘餘能量的廢墟,在沉默地等待着。
等待下一個敢於踏入其中,去翻檢餘燼、尋覓答案(或是死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