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不是一張正常人類的臉,更不是“人間失格客”的臉!但它眉宇間凝固的那片深不見底的、混合着疲憊、空洞和某種頑固執念的陰影,卻又讓“渡鴉”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那張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甚麼。
然後,“渡鴉”聽到了第三個聲音——不是從耳機裏,而是真實地、微弱地從那個人形方向傳來。這聲音極其沙啞、破碎,彷彿聲帶被嚴重損毀,卻又強行擠出最後一點力量:
“別……開槍……”
這個聲音……雖然破碎不堪,但那一瞬間的語調……“渡鴉”的心猛地一沉。像!太像了!像極了那個她只在任務簡報錄音裏聽過幾次的、人間失格客原本嘶啞低沉的聲音殘留的碎片!
清亮的聲音和沙啞的聲音,同時從同一個“東西”身上發出?還是說……
她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僵住了。
天空與地面
舊礦場上空,風雪稍歇,但云層依舊厚重,天色晦暗。
一架中型運輸直升機,塗着北境守備部隊的灰綠色塗裝,正壓低高度,在起伏的山巒和廢棄的礦場建築上空盤旋。引擎的轟鳴聲在空曠的死寂之地顯得格外刺耳,捲起下方積雪和塵埃,形成混濁的渦流。
機艙內,笑口常開穿着全套防護服,坐在靠舷窗的位置,臉緊貼着冰冷的玻璃,目光死死盯着下方迅速掠過的、如同巨獸骸骨般的廢墟景象。她的手緊緊抓着膝蓋上的突擊步槍,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心臟在胸腔裏沉重地擂動,混合着引擎的噪音,讓她感到一陣陣眩暈般的耳鳴。
機艙裏還有其他幾名士兵,隸屬於聖輝城派出的“接應護衛小組”,此刻都沉默地檢查着裝備,氣氛凝重。帶隊軍官坐在對面,偶爾通過內部通訊與駕駛員確認方位和下方“剃刀”小隊傳來的零星信息。
“已抵達目標區域上空。下方‘剃刀’小隊報告,發現疑似目標,位於礦坑下層結構。‘渡鴉’小隊已與目標接觸,目標表現出……異常通訊能力和感知能力,狀態不穩定。”軍官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刻板而冷靜,“我們將在‘剃刀’小隊指定的安全區域索降。笑口常開教官,你的任務是緊隨第一梯隊,在護衛下前往接觸點,進行目標識別。重複,僅限識別,除非目標表現出直接敵對行爲,否則不得率先開火。清楚了嗎?”
“清楚。”笑口常開的聲音從面罩後傳出,同樣冷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兩個字說得多艱難。
直升機開始降低高度,選擇了一處相對平坦、遠離主要礦坑的舊礦石堆積場作爲降落點。旋翼捲起的狂風將積雪和碎石吹得四處飛濺,機身劇烈搖晃。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下方礦坑深處,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片刺眼的藍白色光芒!那光芒如此強烈,甚至穿透了厚厚的岩層和積雪的遮蔽,將直升機舷窗內所有人的臉都映照得一片慘白!緊接着,一聲沉悶的、彷彿大地腸胃劇烈蠕動般的巨響傳來,連直升機的機身都隨之震顫!
“下方能量爆發!讀數爆表!規避!立刻規避!”駕駛員驚恐的吼聲在頻道里炸響。
直升機猛地拉起,劇烈傾斜!機艙內所有人都被巨大的慣性狠狠甩向一側,裝備碰撞,驚呼連連。
笑口常開死死抓住扶手,透過劇烈晃動的舷窗,她看到下方礦坑所在的位置,地面正在隆起、開裂!更多的藍白色光芒從裂縫中迸射而出,伴隨着噴湧的塵埃和碎石!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地底甦醒,試圖破土而出!
“剃刀!渡鴉!報告情況!”帶隊軍官在顛簸中對着通訊器大吼。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混亂的電流噪音和斷斷續續的、夾雜着慘叫和爆炸聲的碎片:
“遭遇能量衝擊……結構坍塌……”
“目標……失控……重複,目標能量反應急劇升高!”
“撤退!命令所有單位立刻撤——”
通訊戛然而止。
直升機在飛行員拼命操控下,勉強拉高,脫離了那片正在崩塌的區域上空。機艙內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轟鳴和每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笑口常開臉色慘白,嘴脣緊抿,指甲幾乎要嵌進扶手的蒙皮裏。她的目光依舊死死盯着下方那片煙塵瀰漫、藍光閃爍的死亡之地。
失控……能量爆發……結構坍塌……
他……他還活着嗎?那個發出陌生聲音、有着詭異面容的“東西”……
還是說,他們剛剛目睹的,是它的……終結?
“長官!我們怎麼辦?”一名士兵嘶聲問道。
帶隊軍官臉色鐵青,看着下方越來越劇烈的崩塌和能量噴發景象,又看了看臉色慘白、眼神卻執拗得可怕的笑口常開,咬了咬牙。
“在安全距離外盤旋!繼續嘗試聯繫‘剃刀’和‘渡鴉’!通知聖輝城和新港口,請求……請求進一步指示!”他最終做出了相對保守的決定。下方的狀況顯然已經超出了他們這支接應小組的處理能力,強行降落無異於送死。
直升機開始在外圍盤旋,與那片正在上演地質災難的區域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