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與抉擇
那團由死亡記憶與暗金色神骸能量混合而成的、名爲“皮特託”的存在沉入海中後,海面恢復了病態的平靜。只有那個破損的求救信標還漂浮着,隨波輕晃,像一顆黑色的、不再跳動的心臟。
“寂靜獵手號”的甲板上,死寂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各種聲音幾乎同時炸開。
底艙傳來博士壓抑不住的、帶着哭腔的驚呼和儀器警報的尖嘯;指揮艙裏,迪克文森在對通訊器急促地吼着甚麼;海鰻在駕駛位低吼着讓船保持穩定,引擎發出不情願的低鳴。只有人間失格客還站在原地,手依舊按在槍柄上,眼睛死死盯着皮特託消失的那片水域,以及不遠處漂浮的信標。
通訊頻道里,迪克文森的聲音強行壓下其他雜音:“全員,報告狀態!博士!回聲怎麼樣了?”
“他……他昏過去了!生命體徵穩定,但腦波異常活躍,像是在……做無數個噩夢!”博士的聲音抖得厲害,“老闆,那東西……那到底是甚麼?!它不是生物,不是機械,它……它直接干擾了我們的基礎傳感器!我的儀器在它出現時全部失靈了三秒!”
“海鰻!”
“船沒事!引擎和導航系統剛纔出現了半秒延遲,但恢復了!”海鰻粗聲回答,“那玩意兒的影響範圍可能不大,但靠近了絕對要命!老闆,我們得撤!立刻!”
迪克文森沒有立刻回答。人間失格客能聽到指揮艙裏傳來快速敲擊鍵盤和翻動紙張的聲音。幾秒後,迪克文森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冷靜了許多,帶着一種近乎冷酷的權衡:
“人間失格客。你怎麼看?”
人間失格客終於鬆開了握着槍柄的手。他走向船邊,俯身,用一支帶鉤的長杆將那個漂浮的信標撈了上來。信標外殼嚴重破損,邊緣有被高溫和強酸雙重腐蝕的痕跡,但核心的微型發射器還在微弱地閃爍着一紅一綠兩個指示燈——紅色代表設備故障,綠色代表信號源身份確認:戰鬥模式102。
“信號是真的。”人間失格客說,聲音透過面罩傳出,帶着金屬的質感,“那東西……皮特託,它帶着102的信標,或者說,102在它‘裏面’。”
“你是說102還活着?在那團……東西里面?”迪克文森問。
“不確定。但信標的生命體徵監測模塊是獨立的,除非被物理破壞,否則會持續發送攜帶者的基礎生理數據。”人間失格客將信標連接到自己潛水服腕部的微型終端,快速調取最後記錄的數據流,“最後一條有效數據是在……四小時前。心率:每分鐘32次,極低但規律;體溫:28.5攝氏度,低於正常但穩定;血氧飽和度:41%,嚴重缺氧但未歸零。這不是屍體的數據,這是一個處於深度昏迷或休眠狀態活人的數據。”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數據持續了超過七十二小時。如果人已經死了,模塊會在確認無生命跡象後十分鐘內停止工作。”
頻道里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海風穿過霧氣、吹拂船體的低沉嗚咽。
“所以,102可能還活着,被困在那東西內部。”迪克文森總結,“農村人的信號特徵也在它附近出現過。那麼,我們現在面臨的選擇是:第一,聽從那個‘警告’,立刻撤離,放棄他們。第二,嘗試與皮特託接觸或對抗,救出他們。”
“沒有‘接觸’的可能。”人間失格客打斷他,“它剛纔的‘警告’不是對話,是宣告。它在告訴我們,那片海域是‘所有‘不知道’的終點’。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闖入者的拒絕。”
“那你建議對抗?”迪克文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甚麼,有甚麼能力,弱點在哪裏。剛纔它只是現身,就讓回聲崩潰、儀器失靈。如果它主動攻擊……”
“我知道。”人間失格客說。他抬起頭,看向西北方向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但我也知道,如果現在掉頭離開,102和農村人就會成爲它‘所有‘不知道’的終點’裏,新增的兩個名字。他們會變成它的一部分,變成那些疊加面孔和聲音裏,又一個無聲的警告。”
他轉身,走向指揮艙。艙門滑開,裏面光線昏暗,只有幾塊屏幕散發着冷光。迪克文森站在控制檯前,臉色凝重;博士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頭瑟瑟發抖;回聲躺在一旁的簡易擔架上,依舊昏迷,但眉頭緊皺,身體不時抽搐。
人間失格客走到控制檯前,調出博士剛纔記錄的皮特托出現時的全部數據。能量讀數、頻率特徵、干擾範圍、持續時間……他快速瀏覽着,大腦像一臺精密的戰術計算機,將這些碎片與之前在平臺上遭遇神骸反應堆爆炸、以及在“歸墟”邊緣感受到的能量波動進行比對、關聯、推演。
“它不是神骸能量的原生造物。”人間失格客忽然說,“它的能量特徵雖然帶有神骸殘餘,但核心頻率更接近……生物電和神經信號的聚合。還有那些聲音,那些面孔——那是人類的死亡記憶,是執念的實體化。神骸能量可能只是給了它‘存在’和‘顯現’的介質,就像電力給了燈泡發光的能力,但燈泡裏的鎢絲和玻璃,是別的東西。”
迪克文森立刻抓住關鍵:“你是說,它的‘本質’是那些死者的執念?神骸能量只是讓它從無形的‘集體潛意識’或‘地縛靈聚合體’,變成了我們可以觀測和交互的實體?”
“類似。”人間失格客敲擊鍵盤,調出一份風信子公會早期的研究報告摘要——那是關於黑金時代某些“靈能者”和“集體幻覺”現象的初步調查,“報告裏提到,在人口密集且死亡事件集中的區域,有時會出現‘區域性認知扭曲’和‘集體性感知異常’,疑似大量死亡帶來的精神能量殘留與環境中的低強度神骸能量(卡莫納無處不在的基底輻射)產生共振所致。皮特託可能就是這個現象的……極端強化版。它不是鬼魂,是死亡記憶在神骸能量催化下形成的、具有某種羣體意識和行爲模式的……‘信息實體’。”
博士抬起頭,眼鏡後的眼睛瞪大:“信息實體……那豈不是說,它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物理弱點?我們怎麼攻擊一段‘記憶’?”
“記憶需要載體。”人間失格客指向屏幕上皮特託的能量讀數曲線,“神骸能量是它的載體,也是它的‘身體’。如果我們能干擾或驅散它聚集的神骸能量,它的‘存在’就會變得不穩定,那些記憶和執念可能就會暫時‘解散’或‘沉寂’。就像拔掉燈泡的電源。”
“但我們沒有專門的反神骸能量武器。”迪克文森皺眉,“聖輝城那邊可能有理論研究,但實用化裝備……”
“我們有別的。”人間失格客從腰間取下一個小型密封罐——那是他從“寂靜獵手號”武器庫裏帶出來的,標記爲“聲波共振干擾彈”。“博士,分析一下皮特托出現時,周圍水域的聲波頻率特徵,尤其是那些低頻震動。”
博士連忙撲到控制檯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片刻後,一組複雜的頻譜圖顯示出來。“找到了!在它‘說話’時,水體中檢測到強烈的、頻率在7到12赫茲之間的次聲波脈衝,這個頻率段與人類大腦的α波和部分內臟共振頻率重疊,所以能直接引起生理不適和幻覺!同時還有一組高頻諧波,在80到120千赫茲,這是……金屬疲勞和結構斷裂的典型聲學特徵!”
“它用聲音作爲攻擊和表達手段。”人間失格客說,“那些疊加的聲音不僅是信息,也是武器。那麼,如果我們用更強的、特定頻率的聲波進行對沖干擾,就有可能打亂它的‘結構’,至少爲救援創造窗口。”
迪克文森盯着屏幕,快速計算:“‘寂靜獵手號’攜帶的聲波發生器和干擾彈功率有限,覆蓋範圍大概只有半徑五十米,持續時間不超過九十秒。我們需要非常接近它,而且必須在它‘身體’內部或核心位置引爆,才能達到最大效果。”
“那就接近。”人間失格客說。
“風險極大。”迪克文森直視他,“一旦進入它的影響範圍,我們可能會經歷回聲那樣的精神衝擊,甚至更糟。儀器可能失靈,方向感喪失,產生致命幻覺。而且,我們不知道它除了聲音攻擊,還有沒有物理攻擊手段——剛纔它展現的形態只是懸浮和變形,但如果它決定用那些暗金色物質直接吞噬我們……”
“我知道風險。”人間失格客打斷他,“但這是唯一可能救出他們的方法。而且,我們不需要所有人都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