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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山河入懷 (1/3)

新曆16年8月15日聖輝城中心廣場。天還沒亮透。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不是政府組織的。消息是三天前傳出來的——葉雲鴻將在今天簽署《工人法》《農民法》,同時宣佈全領域探索計劃。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有的步行了幾十公里,有的騎着驢,有的坐着牛車。他們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服,有的打着補丁,有的破了洞。但他們的臉是乾淨的,眼睛是亮的。

廣場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銅像。不是張天卿,不是雷諾伊爾,不是任何一個人。是一個巨人。他的臉被風沙磨平了,看不清五官。他的手伸向前方,手指張開,像在指路,又像在等甚麼人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裏。他的腳邊刻着一行字——“高大巨人指引卡莫納人民道路。”沒有人知道這座銅像是誰立的,沒有人知道它在這裏站了多少年。有人說它是舊帝國時代的遺蹟,有人說它是黑金國際時期建的,有人說它根本不是人立的,是從地裏長出來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站在那裏,不會倒。它不會倒。

葉雲鴻站在銅像下面,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他的頭髮剛剪過,鬢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他面前沒有講臺,沒有麥克風,甚麼都沒有。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沒有動。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今天,我籤兩份法。一份是《工人法》,一份是《農民法》。”

臺下安靜了。閃光燈不閃了,攝影機的紅燈還亮着,像很多隻不肯閉的眼睛。

“工人法。每天工作不超過八個小時。加班給加班費。不能隨便開除工人。開除要賠錢。工傷要賠錢。生病要給假。老了要能領到養老金。”他看着臺下那些穿着工裝的人。那些人的手是糙的,臉是黑的,指甲縫裏嵌着機油和鐵鏽。他們站在那裏,像一排一排的樹。他看着他們。“這不是施捨。這是你們應得的。”

一個老工人站在人羣最前面,頭髮全白了,背駝了,手在抖。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胸口印着“礦星城鋼鐵廠”的字樣,字跡已經模糊了。他站在那裏,看着葉雲鴻,看着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他的嘴脣在抖,眼睛裏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火。是那種燒了很久、悶了很久、快要從井口噴出來的火。他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沒有回頭。他看着那尊銅像,看着那隻伸向前方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值了。”

葉雲鴻繼續說。“農民法。種地不交稅。賣糧不交稅。國家給補貼。買種子、買化肥、買農具,國家補貼一半。天災人禍,收成不好,國家給救濟。老了,國家給養老。”他看着臺下那些穿着舊衣服、戴着草帽、臉上被太陽曬得黝黑的人。他們站在那裏,像一片一片的麥田。“這不是施捨。這是你們應得的。”

一個老農民站在人羣中間,手裏攥着一把麥穗。麥穗是金黃色的,顆粒飽滿,在晨光裏閃着光。他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看着那把麥穗,看了很久。然後把麥穗舉過頭頂。旁邊的人也舉起了麥穗。更多的人舉起了麥穗。整片廣場變成了一片金色的麥田。風吹過來,麥穗在風裏輕輕晃動,像一片一片的金色波浪。

葉雲鴻站在那裏,看着那片麥田。他看着那些舉着麥穗的手,那些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指甲縫裏嵌着黑泥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從今天起,工人和農民,是這個國家的脊樑。不是口號。是法律。”

他把兩份文件舉過頭頂,讓所有人看見。風吹過來,把紙吹得嘩嘩響。陽光照在紙上,把那些字照得發亮。他站在那裏,像一尊銅像。他不會倒。

臺下,掌聲響起來了。不是慢慢地響,是忽然響的,像一片被風吹倒的麥子,風停了,又站起來了。掌聲從廣場中央向四面八方擴散,湧上街道,湧過電車軌道,湧過那些還沒拆除的腳手架,湧向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葉雲鴻站在那裏,沒有笑。他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看着那些舉着麥穗的手,看着那些亮亮的、被水洗過的石子一樣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下臺。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同日上午。人間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手裏拿着那部加密通訊器。屏幕上是廣場上的實況,畫面有點卡,聲音斷斷續續的。但他看見了。看見了那些舉着麥穗的手,看見了那尊銅像,看見了葉雲鴻站在銅像下面,把兩份文件舉過頭頂。他把通訊器收起來,放進口袋裏。他看着那束光柱。光柱還立在那裏,從基地中央升起來,穿過雲層,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天。它的光很弱,很淡,像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但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人來看。

笑口常開從屋裏走出來,站在他旁邊。她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沒有翻開,只是拿着。她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

“他簽了。”她說。

“嗯。”

“工人法,農民法。”

“嗯。”

“工人每天工作不超過八個小時。農民種地不交稅。老了有養老金。”她停了。“這是真的嗎?”

他想了想。“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但他會盡力。他不是那種說了不做的人。”

她看着他。他看着那束光柱。風吹過來,把光柱吹得微微晃動,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樹,但沒有倒。它不會倒。

“暗區的人,也能享受這些嗎?”她問。

他想了想。“現在不能。以後能。但要等。等地裏的莊稼長出來,等工廠的煙囪冒煙,等學校裏的孩子學會寫字,等醫院裏的病人能看上病。等那些從廢墟里搬出來的石頭、木頭、鐵,變成房子、變成路、變成橋。等那些等了那麼多年的人,不用再等了。”他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那一天會來的。”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指也是涼的。她握住他的手。

“你會等嗎?”她問。

“會。”

“等多久?”

“多久都等。”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他也握緊了一些。她們站在那裏,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停了。光柱不晃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暗區邊境人口遷移潮。新曆16年8月20日。人是從東邊來的。不是慢慢地來,是忽然來的,像那些被壓在石頭下面的草,石頭搬開了,它們就站起來了。他們穿着破舊的衣服,揹着破舊的包袱,牽着破舊的牲口。他們的臉是黑的,手是糙的,眼睛是亮的。他們從歐克利坦來,從合衆國邊境來,從那些被戰爭摧毀的、被災害蹂躪的、被遺忘的角落裏來。他們聽說暗區開放了,免稅了,可以分到地了,可以蓋房子了,可以不用再躲了。

人間失格客站在邊境線上,面前是那條幹涸的河牀。河牀很寬,石頭很多,水很少。那些人在河對岸,密密麻麻,像一片一片的螞蟻。他們看着這邊,他也看着那邊。他看了很久。

“讓他們過來。”他說。

守夜人的首領站在他旁邊,灰白色的裝甲上滿是劃痕和彈孔。他的面罩對着那片人海,視窗裏的藍光在那些人的臉上緩緩移動。

“主上,人太多了。我們的糧食不夠,房子不夠,藥不夠。”

“讓他們過來。”人間失格客的聲音不高,但很平。“糧食不夠,就種。房子不夠,就蓋。藥不夠,就找。他們不是來搶的。他們是來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