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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山河入懷 (2/3)

守夜人的首領沒有說話。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碎石上響着,很重,很有節奏。他走到河牀邊,舉起右手。那些穿着灰白色裝甲的守夜人從各個角落走出來,走到他面前,站成兩排。他放下手。他們走過河牀,走到對岸,站在那些人面前。他們伸出手。那些人握住那些手。不是握,是抓。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繩子,像迷路的人看見一盞燈,像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那個該來的人。他們走過河牀,走進暗區,走進那片灰濛濛的天。他們不會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

人間失格客站在那裏,看着那些人從河牀上走過來。老人,孩子,婦女,男人。有的拄着柺杖,有的抱着嬰兒,有的揹着老人。他們的臉是黑的,手是糙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他們,他們看着他。他不知道他們認不認識他。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但他們知道,這個人不會趕他們走。這個人會讓他們留下。這個人會讓他們活着。

笑口常開從人羣中走出來,走到他旁邊。她的手裏沒有拿那本紅色的小書,書在口袋裏,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

“好多人。”她說。

“嗯。”

“他們以後住哪兒?”

他想了想。“先住帳篷。再蓋房子。蓋很多房子。夠所有人住。”

她看着他。他看着那些人。風吹過來,把那些人的衣服吹得鼓起來,把那些人的頭髮吹得飄起來,把那些人的眼淚吹得飛起來。那些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出聲的哭。他們蹲下來,跪下來,趴下來,把臉埋在土裏。土是涼的,乾裂了。他們把臉貼在那些裂縫上,像在聽甚麼。也許在聽那些死了的人的聲音,也許在聽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的聲音,也許在聽自己的心跳。他站在那裏,看着他們。他沒有過去。他不能過去。他怕過去了,就再也走不動了。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6年9月1日。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簽署的《全領域探索計劃》。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份——《關於成立三部六十司一百零八局的通知》。他翻開第一頁。

“學監部:監管、制裁、仲裁學校。民監部:監管民事。工農商部:負責工人、農民、商業。六十司,一百零八局。”

他看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他把通知合上,放在一邊。他想起那些從暗區邊境走過來的人。那些老人,孩子,婦女,男人。他們從歐克利坦來,從合衆國邊境來,從那些被戰爭摧毀的、被災害蹂躪的、被遺忘的角落裏來。他們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的苦,流了很多的血。他們終於到了。他們不會再走了。他也不會再讓他們走了。

他拿起電話。“通知總參謀部。暗區人口遷移潮,需要維持秩序。調兵。不是去鎮壓,是去保護。保護那些來的人,保護那些已經在這裏的人,保護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主理任席,調多少?”

“夠用就行。不夠再加。”他掛了電話。

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人間失格客。那個人在暗區,在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在那間新蓋的小屋旁邊,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他站在那裏,看着那些人從河牀上走過來。他沒有趕他們走。他讓他們留下。他讓他們活着。他不會趕他們走。他也不會讓他們走。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新曆16年9月5日。第一所學校蓋好了。不是慢慢地蓋好的,是忽然蓋好的,像一棵樹從土裏長出來。牆是石頭砌的,很厚,很穩。屋頂是木頭搭的,鋪着瓦,很平。門是鐵做的,很重,很牢。窗是玻璃的,從廢墟里挖出來的,擦得很亮。陽光從窗戶照進去,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像一條很寬的河。

孩子們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他們的臉是黑的,手是糙的,腳上沒有鞋。他們看着那扇門,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片從窗戶裏透出來的光。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一個女孩走過去了。她很瘦,頭髮很短,眼睛很大。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的母親站在人羣裏,看着她,笑着,眼淚從臉上流下來。她轉回頭,走進去了。其他孩子也走進去了。他們坐在長條凳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他們的眼睛很亮,像很多顆剛洗過的石子。老師站在黑板前面,手裏拿着一支粉筆。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字——“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撐,才叫人。

孩子們跟着念。人。人。人。聲音在教室裏迴盪,被風吹出去,飄到那些正在蓋房子的人耳朵裏,飄到那些正在種地的人耳朵裏,飄到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耳朵裏。那些人停下來,抬起頭,看着那間小屋。他們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

人間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聽着那些孩子念“人”。他看着那束光柱。光柱還立在那裏,從基地中央升起來,穿過雲層,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天。它的光很弱,很淡,像一盞快要燒乾的油燈。但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人來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屋裏。笑口常開坐在牀邊,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她沒有看。她把書放在膝蓋上,手指按在封面上。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孩子們上學了。”她說。

“嗯。”

“以後,他們會有出息。”

“嗯。”

“以後,他們會忘記這裏。忘記暗區,忘記廢墟,忘記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他們會去聖輝城,去瓜雅泊,去那些有高樓、有馬路、有電燈的地方。他們會過得比我們好。”她看着他。“你後悔嗎?”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他看了很久。“不後悔。他們過得好,就是這裏過得好。這裏過得好,就是那些死了的人過得好。那些死了的人過得好,我就過得好。”

她看着他。她看着他那雙灰藍色的、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樣的眼睛。湖面結了冰,但冰下有水,水裏有魚,魚在遊。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你就是這裏。”

他愣了一下。“甚麼?”

“你就是這裏。你就是暗區。你就是斯佩絲·桑克蒂希瑪。你就是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你就是那些孩子。你就是那些死了的人。你就是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你就是這片土地。”她握住他的手。“你就是我的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嗯。”

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裏,捂了一會兒,又鬆開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的,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她轉過身,看着他。

“人間失格客。”

“嗯。”

“我喜歡你。所以我願你行過的路永遠青草離離,梧桐亭亭。與其讓你爲我停留,我更願你爲自己奔走。願你是曠野自在的風,是長空不羈的雲,不必爲誰懸停,不必因誰沉重,只在屬於自己的季節裏,成爲最遼闊的星辰。”

他看着她。他看着那雙亮亮的、被水洗過的石子一樣的眼睛。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她的臉是溫的,他的手指是涼的。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