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電話。“通知總參謀部。歐克利坦的防務,從明天起,正式移交給克里特拉維夫州省政府。阿曼託斯號,撤回瓜雅泊。暴風雨戰團,神衛戰團,撤回原駐地。阿賈克斯將軍,傑克遜將軍,留在克里特拉維夫市,擔任軍事顧問。協助他們訓練自己的部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主理任席,他們的部隊——”
“他們會有自己的部隊。”葉雲鴻打斷他。“不是我們的部隊。是他們的。歐克利坦人的。克里特拉維夫州省人的。他們自己的。”他掛了電話。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個從河裏被撈起來的、渾身赤裸的、被漁民綁了、被警察帶走的、被關在地下七層審訊室裏的人。他死了。他的屍體被火化了,骨灰被撒了。他不會再回來了。但他會。他會替他活着。替他把那些該做的事做完,替他把那些該收的賬收完,替他把那些該還的命還了。他閉上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他知道,光柱還在。在暗區,在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在那些正在蓋房子的人頭頂,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他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夜。人間失格客坐在石階上,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封面已經褪成淡粉色,邊角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他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手寫的字還在——“血脈存於你。門開於你。門關於你。你不在時,門不開。你在時,門不閉。你在,門在。你走,門關。”他看了很久。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他抬起頭。那束光柱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
笑口常開從屋裏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和他那本一模一樣。不是同一本,是另一本。她在舊帝國博物館的廢墟里找到的,和那本手寫的舊帝國編年史放在一起。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也有字。不是手寫的,是印刷的。字跡很工整,像刻出來的。
“帝國曆一千五百年。新帝未立。血脈存於暗區。待歸。”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她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
“你甚麼時候走?”她問。
他沒有回答。
“你還會走嗎?”
他想了想。“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不管走不走,我都會回來。”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指也是涼的。她握住他的手。
“那本小書,我也有一本。”她說。
“我知道。”
“你甚麼時候知道的?”
“在基地裏。坐在那把椅子上。那些燈亮了。七十五盞燈。七十五個人。他們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們。他們告訴我了很多事。也告訴了我,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我的事?”
“嗯。你是末帝的後裔。不是直系,是旁系。隔了很多代,但血脈還在。”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也姓布魯圖斯。”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裏那本紅色的小書。她翻開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她抬起頭,看着那束光柱。光柱在風裏微微晃動,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樹,但沒有倒。它不會倒。
“你早就知道了。”她說。
“嗯。”
“爲甚麼不告訴我?”
“因爲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只是血脈。流在血管裏的東西,洗不掉,磨不平。但它不能決定你是誰。能決定你是誰的是——你做了甚麼,你記住了甚麼,你願意爲甚麼而死,你願意爲甚麼而活。”他看着她的眼睛。“你願意爲甚麼而活?”
她看着他。她想了很久。“爲你。”
他愣了一下。“甚麼?”
“爲你。爲等你。爲跟你一起等那個不用再等、不用再怕、不用再躲在廢墟里的明天。”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這就是我願意爲之而活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也是。”
夜。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沒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他的手裏握着那份剛剛送來的《歐克利坦戰後重建及經濟一體化方案》。他看了很久。他把方案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情報局送來的,關於STA的最新動向。STA的擴張速度在加快,已經控制了暗區邊緣近一半的戰略要地。他們的兵力已經超過了兩百萬,裝備水平也在提高。他們在等。等一個時機。等卡莫納自己亂起來,等葉雲鴻自己倒下去,等那些還在觀望的勢力自己靠過來。他不會讓他們等到。他不會倒。他不會亂。
他拿起電話。“通知總參謀部。明天上午九時,召開STA局勢專題會議。”
他掛了電話。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那份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老人。那個站在廣場上、頭髮全白了、背駝了、拄着柺杖的老人。他說——“我們等了很多年。等一個不用再打仗的日子。現在等到了。”他等到了。他們等到了。那些死了的人,等不到了。但他們不會白死。他們不會白等。他也不會讓他們白等。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開始。他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