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艦一級戰備。”
“是。”
阿賈克斯站在碼頭上,看着那艘巨大的戰艦。他的身後站着傑克遜,兩個人的軍裝都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們的肩章上是金色的星辰,在晨光裏閃着光。他們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眼睛裏有那種見過太多生死之後纔會有的平靜。
“你緊張嗎?”傑克遜問。
阿賈克斯搖了搖頭。“不緊張。只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他看着那片海。海是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海面上有幾艘漁船,很小,像幾片葉子,漂在水上,一動不動。他看了很久。“上次來這裏,還是打仗。死人。血流成河。現在來這裏,是接人。接他們回家。”
傑克遜沒有說話。他看着那艘船,看着那些從船艙裏走出來的歐克利坦官員,看着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老人——歐克利坦總理。他的頭髮全白了,背駝了,拄着柺杖,走得很慢。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種光他見過。在那些知道自己會死、但還是要往前走的人眼裏見過。他走上去,伸出手。
“歡迎。”
老人握住他的手。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有力。“謝謝。”他看着阿賈克斯,看着傑克遜,看着那些站在碼頭上的、穿着卡莫納軍裝的士兵。他看了很久。“我們等了很多年。等一個不用再打仗的日子。現在等到了。”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
阿賈克斯點了點頭。“不會再有戰爭了。至少,不會再有了。”他轉身,看着那片海。海還是灰藍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但他知道,那裏有一條線。不是國界線,是人心裏的線。跨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他們跨過去了。他們不會回來了。他們也不想回來了。
暗區,新曆16年7月5日。第一棟房子蓋好了。不是慢慢地蓋好的,是忽然蓋好的,像一棵樹從土裏長出來。牆是石頭砌的,很厚,很穩。屋頂是木頭搭的,鋪着瓦,很平。門是鐵做的,很重,很牢。窗是玻璃的,從廢墟里挖出來的,擦得很亮。陽光從窗戶照進去,落在地板上,金燦燦的,像一條很寬的河。
人間失格客站在門口,看着那棟房子。他沒有進去。他就站在那裏,看着那面牆,看着那扇窗,看着那片從窗戶裏透出來的光。他看了很久。
“不進去看看?”笑口常開站在他旁邊,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
“不進。”
“爲甚麼?”
“怕進去了,就不想出來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雙灰藍色的、很淡的、像冬天的湖水一樣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就別出來了。”她拉着他,走進屋裏。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一聲。牆是石頭的,摸上去涼的。窗是玻璃的,透明的,能看見外面的天。天是灰的,但有一束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窗臺上,落在她的臉上,落在他的手上。她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光。他也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光。他們看了很久。
“這裏,是我們的家。”她說。
“嗯。”
“以後,不走了。”
“嗯。”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裏,捂了一會兒,又鬆開了。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的,帶着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她轉過身,看着他。
“人間失格客。”
“嗯。”
“謝謝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謝甚麼?”
“謝謝你回來。”
他沒有說話。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他們並排站着,看着窗外那片天。天是灰的,但光柱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他們不會停。他們也不會停。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