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義上的併入。暗區叫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希望之省。它歸卡莫納管,但它自己說了算。該交的稅交,該出的兵出,該守的規矩守。但暗區的事,暗區自己定。你的人,不能進來。你的兵,不能進來。你的法,不能進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第二,暗區的人,暗區的生物,暗區的一切,受我保護。你動他們,就是動我。你動我,就是動那些士兵,那些從舊帝國時代就守在這裏的、等了你們一百多年的人。你知道他們會做甚麼。”他停了。“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在告訴你。”
葉雲鴻沉默了很久。久到笑口常開從門口走過來,站在人間失格客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她們握着,沒有鬆開。
“如果我不答應呢?”葉雲鴻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你會答應的。”人間失格客看着那束光柱。“因爲你不答應,暗區就是你的敵人。暗區有二百六十五萬平方公里,有稀土,有化學物質,有神骸。有那些在舊帝國實驗室裏被改造過的、不知道還算不算活着的東西。有那些等了你們一百多年的、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從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鑽出來的人。他們不是你的敵人。他們不想做你的敵人。但你逼他們,他們就是。”他停了。“你不會逼他們的。你不是那樣的人。”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不是嘲笑,是苦笑。是那種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又不甘心承認的笑。
“你贏了。”葉雲鴻說。“暗區併入卡莫納。叫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希望之省。暗區的事,暗區自己定。你的人,你的人管。我的兵,不進去。我的法,不進去。但有一條——你不能搞獨立。不能搞分裂。不能搞那些讓我不得不派兵進去的事。”
“不會。”
“好。還有一件事。國名要改。卡莫納人民共和國,改成卡莫納人民神聖民主共和國。加‘神聖’和‘民主’四個字。不是因爲我想加,是因爲老百姓想加。他們覺得,打了這麼多年仗,死了這麼多人,應該有一個配得上他們的名字。”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些正在蓋房子的人,看着那些從廢墟里搬出來的、堆成山的石頭、木頭、鐵。他看了很久。“你改。那是你的事。”
“還有一件事。暗區邊境,我要建十五座要塞。不是針對你,是防STA。他們擴張得太快了,不能讓他們進暗區。那些要塞,駐我的兵,用我的錢,建在我的地上。你的人不能靠近。”他停了。“你能答應嗎?”
人間失格客想了想。“能。但有一條。那些要塞,不能對着暗區。炮口朝外。朝暗區的方向,不能有炮口。”
“可以。”
“還有。暗區要設經濟特區。開放,自由,免稅。讓那些願意來的人來,讓那些願意投資的人投資,讓那些願意幹活的人幹活。暗區不能永遠靠廢墟活着。它要自己站起來。”
葉雲鴻沉默了一會兒。“可以。但有一條——不能走私軍火。不能販賣人口。不能搞那些讓我不得不派兵進去的事。”
“不會。”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很短。
“人間失格客。”
“嗯。”
“你變了。”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些正在蓋房子的人,看着笑口常開握着他的手。他看了很久。“沒變。只是知道了自己是誰。”
電話掛了。嘟嘟嘟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出來,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他把通訊器收起來,放進口袋裏。他看着那片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那束光柱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
“談完了?”笑口常開看着他。
“談完了。”
“他答應了?”
“答應了。”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就知道。”
三天後。暗區邊境。十五座要塞同時開工。不是慢慢地開工,是忽然開工的,像那些被壓在石頭下面的草,石頭搬開了,它們就站起來了。工兵們在挖地基,在澆混凝土,在架鋼筋。他們乾得很快,但很穩。每一剷土都挖得很深,每一車混凝土都澆得很實,每一根鋼筋都綁得很緊。他們不是在建一個臨時的哨所。他們是在建一堵牆。一堵從暗區邊境延伸到歐克利坦海邊的、把STA擋在外面的牆。
葉雲鴻站在第一座要塞的地基上,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簽發的命令。紙是白的,簽名是黑的,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命令交給旁邊的人。
“發出去。”
旁邊的人立正。“是。”
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灰吹起來,落在他的靴子上,落在他的褲腿上,落在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外套上。他沒有動。他想起人間失格客說的那句話——“你的科技,你的大炮,你的戰團,都是舊帝國的人。你覺得,我一道命令下去,他們聽誰的?”他當時沒有回答。現在他有了答案。他們聽誰的?他們聽他的。不是因爲他是帝皇,是因爲他是對的。是因爲他在做他們想做但做不到的事。是因爲他在替他們收那些欠了他們的賬。他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他轉過身,走下車。車開了。他坐在後座,靠着椅背,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從河裏被撈起來的、渾身赤裸的、被漁民綁了、被警察帶走的、被關在地下七層審訊室裏的人。他死了。他的屍體被火化了,骨灰被撒了。他不會再回來了。但他會。他會替他活着。替他把那些該做的事做完,替他把那些該收的賬收完,替他把那些該還的命還了。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是灰的,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睛。
歐克利坦,新曆16年7月1日。阿曼託斯號停在歐克利坦外海,灰藍色的艦身在晨光裏泛着冷光。甲板上停滿了戰機,機翼摺疊着,像一羣收攏翅膀的鳥。艦橋上,艦長站在窗前,看着遠處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他的手邊放着一份電報,紙是白的,字是黑的,上面寫着——“歐克利坦正式併入卡莫納,設爲克里特拉維夫州省。上下十個省。歐克利坦總理今日宣佈整合。”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裏。他拿起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