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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第371章 萬流歸宗 (1/3)

新曆16年,6月25日,暗區邊緣,新建營地。

天還沒亮透。光柱還立在那裏,從基地中央升起來,穿過雲層,穿過那片灰濛濛的天,像一根看不見盡頭的手指。它的光比幾天前又弱了一些,但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

人間失格客站在營地中央,面前是一張用木板和石塊拼起來的長桌。桌上攤着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上用炭筆標出了暗區的邊界、廢墟的分佈、水源的位置、可耕種的土地。他彎着腰,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像在丈量甚麼。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地方——那裏有一條幹涸的河牀,河牀兩側是平坦的谷地,谷地裏的土是黑色的,不是灰。他在那裏畫了一個圈。

“這裏。先蓋房子。”他的聲音不高,但很平。

旁邊站着一個守夜人的首領,灰白色的裝甲上滿是劃痕和彈孔。他的面罩對着地圖,視窗裏的藍光在炭筆的痕跡上緩緩移動。

“水源?”

“河牀下面有水。打井。三十米。”

“材料?”

“廢墟里有。磚,木頭,鐵。拆了,搬過來。”人間失格客直起身,看着遠處那片廢墟。廢墟很大,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一眼望不到頭。倒塌的石柱,歪斜的穹頂,半埋在土裏的雕像。舊帝國時代的遺蹟,在暗區的邊緣沉默地爛了很多年。那些石頭是好的,那些木頭是硬的,那些鐵還沒有鏽透。它們在那裏,等着被人撿起來,被人砌成牆,被人蓋成房子。他看了很久。

“拆。”他說。

守夜人的首領沒有問爲甚麼。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碎石上響着,很重,很有節奏。他走到廢墟前面,停下來,舉起右手。那些穿着灰白色裝甲的守夜人從各個角落走出來,走到他面前,站成兩排。他放下手。他們走進廢墟里,開始拆。不是砸,是拆。他們把石頭一塊一塊地從牆上取下來,把木頭一根一根地從屋頂上抽出來,把鐵一片一片地從地上撬起來。他們把那些東西搬出來,堆在空地上。石頭堆成了山,木頭堆成了山,鐵也堆成了山。

笑口常開站在營地門口,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她的左肩已經不疼了,繃帶拆了,手臂能抬起來了。她看着那些守夜人拆房子,看着那些石頭、木頭、鐵從廢墟里被搬出來,堆成一座一座小山。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着手裏那本小書。封面是紅色的,已經褪成淡粉色,邊角磨毛了。她翻開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她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她翻到最後一頁,看着那行手寫的字——“血脈存於你。門開於你。門關於你。你不在時,門不開。你在時,門不閉。你在,門在。你走,門關。”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她抬起頭,看着人間失格客的背影。他站在那張長桌前面,彎着腰,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他的外套是深灰色的,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他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在灰濛濛的光線裏變成銀白色。她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你要在這裏蓋房子?”她問。

“嗯。”

“蓋多少?”

他想了想。“很多。夠所有人住。”

“所有人是多少?”

他看着遠處那些正在拆房子的守夜人,看着那些從廢墟里走出來的、穿着不同盔甲、戴着不同徽記的士兵。他看了很久。“不知道。也許很多,也許不多。但他們不會走了。他們等了那麼多年。等一個命令,等一個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現在那個人來了,明天來了。他們不想再住廢墟了。”

她看着他。他低下頭,繼續看地圖。他的手指從那條幹涸的河牀移到那片平坦的谷地,從那片谷地移到那座倒塌的石橋,從石橋移到那棵死了的老槐樹。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直起身,從口袋裏掏出那塊銅牌。銅牌是圓的,邊緣磨圓了,字跡模糊了,但還能看清——“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血脈存於……”他把銅牌放在地圖上,放在那片他畫了圈的地方。

“這裏,叫斯佩絲·桑克蒂希瑪。”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

笑口常開愣了一下。“甚麼?”

“希望之省。暗區的名字。以後這裏不叫暗區了。叫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希望之省。”他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看着那束從基地中央升起來的光柱。他看了很久。“這是他們應得的。”

電話是從聖輝城打來的。傍晚時分,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人間失格客站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手裏握着那部舊式的加密通訊器。通訊器是冰狐給他的,從黑市上淘來的,外殼有裂紋,按鍵掉了兩個,但還能用。他按了接聽鍵。

“人間失格客。”電話那頭是葉雲鴻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嗯。”

“暗區的事,我知道了。”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看着遠處那些正在蓋房子的人。守夜人在砌牆,帝皇之拳在搬木頭,聖約鐵衛在和泥,灰燼行者在鋪屋頂。他們乾得很慢,但很穩。每一塊石頭都放得很正,每一根木頭都鋸得很齊,每一片瓦都鋪得很平。他們不是在建一個臨時的營地。他們是在建一個家。一個可以住很久、不用再搬、不用再等、不用再怕的家。

“暗區有二百六十五萬平方公里。有稀土,有化學物質,有神骸。有你們需要的一切。”人間失格客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它不是你們的。它是我的。那些生物,那些從舊帝國實驗室裏逃出來的、被輻射變異了的、不知道還算不算活着的東西。它們是我的。那些士兵,那些守了暗區一百多年的、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從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鑽出來的人。他們也是我的。它們聽我的。他們聽我的。你明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把那束光柱吹得微微晃動。光落在人間失格客臉上,把他的眼睛照成半透明的,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

“你在威脅我?”葉雲鴻的聲音不高,但很硬,像釘子釘進木頭裏。

“不是威脅。是陳述。”人間失格客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你的科技,你的大炮,你的戰團——暴風雨,神明之刃,都是舊帝國的人。那些大炮用的是舊帝國的技術,那些戰團用的是舊帝國的編制,那些士兵用的是舊帝國的戰術。你覺得,我一道命令下去,他們聽誰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更久。久到笑口常開從屋裏走出來,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久到那些正在蓋房子的人停下來,抬起頭,看着那束光柱。久到太陽完全落下去了,天黑了,星星出來了。

“你想怎麼樣?”葉雲鴻的聲音變了。不是軟了,是沉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裏。

“不想怎麼樣。暗區可以併入卡莫納。但有兩個條件。”

“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