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6年,6月10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凌晨三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送來的簡報。紙是白的,字是黑的,只有幾行——“林硯舟,死亡時間新曆16年6月9日21時47分。死因心臟驟停。無外力痕跡。無藥物殘留。無掙扎跡象。已確認無法復活。”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紙頁邊緣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他想起那個人。那個從河裏被撈起來的、渾身赤裸的、被漁民綁了、被警察帶走的、被關在地下審訊室裏的人。他審過他。他坐在他對面,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兩口枯井。井底有東西在閃。他說:“你控制不了我。你的能力對意志力強的人沒有用。你進不來。你只能看見。你改變不了任何東西。”那個人沒有說話。他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和我一樣。你也在等。等那些死了的人回來。等那些賬收完。等那扇門打開。你等了很多年。你還會等下去。你不會等到。但你不會停。”
葉雲鴻把簡報放下。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黑。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
他想起那個人死了。不會再復活了。他不知道爲甚麼他會死。也許是人間失格客殺的,也許是自己死的,也許是那個叫“墟”的東西把他收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死了。他再也不會從那間審訊室裏走出來,再也不會坐在那張鐵椅子上,再也不會用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看着他。他再也不會說——“你和我一樣。”
葉雲鴻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站在灰濛濛的平原上的、穿着軍裝的、看不清臉的人。他們也在等他。等一個他們等不到的人。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第三批嚴打行動總結報告》。他看了第一行。數字像螞蟻一樣爬進他的眼睛裏。
處刑總數:兩萬零三百一十二人。其中,中央高官三十二人——上將二人,少將五人,中尉十人。省級幹部兩千人,縣級幹部五千人,基層公務員兩百人。追繳贓款:三千兩百萬億。他看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不是心疼,是後怕。那些人是他的官員。他任命的,他提拔的,他看着他們一步一步從基層爬到高位。他們在他面前低着頭,說“主理任席”,敬禮,微笑,保證完成任務。他們轉過身,收錢,賣官,貪贓枉法。他們以爲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在等。等那些賬收完。現在收完了。
他把報告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情報局剛送來的——《STA近期動態分析》。STA開始瘋狂擴張了。不是慢慢擴的,是忽然擴的,像一匹脫了繮的馬,像一條漲了水的河,像一鍋燒開了的油。他們吞併了邊境三個小國,兵力擴充到三百萬,軍費翻了兩倍。他們不再掩飾了。他們不再等“時機成熟”了。他們在打。打那些擋在他們前面的、不擋在他們前面的、只要是活的東西。
葉雲鴻看着那份報告,看了很久。他想起維森·克勞德。那個穿着白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向後梳着、臉很瘦、皮膚很白、像從未曬過太陽的人。他坐在STA總部大廈的頂層辦公室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簽下一份一份文件,畫線,畫圈,簽字。一筆一萬人。一劃一城。他不疼。他不會疼。
葉雲鴻把報告放下。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第一行字——《關於簡化工作程序、提高行政效率的若干規定》。第一,所有文件必須在十二小時內辦結。第二,辦結率低於百分之九十的部門,負責人降職。第三,辦結率低於百分之七十的部門,負責人免職。他停了。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繼續寫。
第四,裁撤不重要崗位。標準:連續三個月無事可做的部門,裁撤。連續三個月無新增任務的崗位,裁撤。連續三個月無有效審批的權限,收回。他放下筆。他想起那些在政務院裏走來走去的人。那些拿着文件、夾着文件夾、從這棟樓走到那棟樓、從這層樓走到那層樓、從這間辦公室走到那間辦公室的人。他們很忙。他們一直很忙。他不知道他們在忙甚麼。他只知道,他們忙了很多年,忙出了兩萬個死刑犯,忙出了三千兩百萬億贓款。他不會再讓他們忙了。
上午八時,政務院大會議室。燈全亮着,白光從天花板上澆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臉上。長條桌圍成巨大的方形,坐着二十幾個人。八大戰區司令,各部門部長,各主要機構負責人。葉雲鴻坐在主位,面前沒有文件,沒有水杯,甚麼都沒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他的頭髮剛剪過,鬢角推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兩塊被燒透了的炭,快要滅了,反而更亮。
“第三批嚴打,結束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兩萬零三百一十二人。三十二個中央高官。兩個上將,五個少將,十個中尉。兩千個省級幹部,五千個縣級幹部。兩百個公務員。三千兩百萬億。”
沒有人說話。有人低下頭,有人看着桌面,有人看着窗外。
“這些人,是你們推薦的。你們提拔的。你們看着他們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他看着在座的人,一個一個看過去。“你們告訴我,他們是怎麼變成那樣的?”
沒有人回答。他自己回答:“因爲他們知道,我不會殺他們。他們知道,就算被查到了,也就是降職、調離、換個地方繼續當官。他們不怕。他們不怕就不會停。他們不停,就會一直貪。一直貪,就會一直有人死。一直有人死,就會一直有人等。一直有人等,就會一直有人收賬。”他停了。“我替他們收了。兩萬零三百一十二個人。三千兩百萬億。賬收完了。但還會有新的賬。你們信不信?”
沒有人說話。他自己回答:“信。因爲人沒變。你們沒變。你們推薦的人沒變。你們提拔的人沒變。你們看着他們一步一步爬上來的那條路,沒變。”
他看着安東尼多斯。“多斯,你管財政。你知道那些錢從哪裏來。”
安東尼多斯站起來。“從老百姓口袋裏來。從稅收來,從國企利潤來,從國債來。從那些種地的、做工的、經商的、打魚的人的口袋裏來。他們交稅,我們發工資。他們交稅,我們修路。他們交稅,我們養軍隊。他們交稅,那些貪官把錢裝進自己口袋裏。他們不知道。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他們交的稅,沒有白交。”他看着葉雲鴻。“主理任席,我不會再讓這種事發生。”
葉雲鴻看着他。“你怎麼保證?”
安東尼多斯沉默了很久。“我沒辦法保證。我只能說,我會看着。我看着他們,他們看着我。他們怕我。我怕您。您怕誰?”
葉雲鴻看着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火。是那種燒了很久、悶了很久、快要從井口噴出來的火。
“怕那些死了的人。”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着所有人。“怕他們回來找我。怕他們問我——‘你替我們收了嗎?’怕我說——‘收了。’怕他們再問——‘收完了嗎?’怕我說——‘沒有。’怕他們問——‘那你甚麼時候收完?’怕我說——‘不知道。’怕他們問——‘那你還會收嗎?’怕我說——‘會。’怕他們問——‘收到甚麼時候?’怕我說——‘收到收不動爲止。’”他轉過身。“你們呢?你們怕甚麼?”
沒有人回答。他自己回答:“你們怕我。那就對了。怕我,就不會貪。怕我,就不會收。怕我,就不會變成那些被槍斃的人。我怕那些死了的人。你們怕我。我們都有怕的東西。這樣挺好。”他走回桌前,沒有坐下。他站在那裏,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
“從今天起,所有文件,十二小時內辦結。辦結率低於百分之九十的部門,負責人降職。低於百分之七十的,免職。”他看着在座的人。“裁撤不重要崗位。標準——連續三個月無事可做的部門,裁撤。連續三個月無新增任務的崗位,裁撤。連續三個月無有效審批的權限,收回。你們回去,自己報。報上來的名單,我批。批了就走。不送。”
下午二時,政務院小會議室。只有五個人。葉雲鴻,安東尼多斯,阿賈克斯,德爾文,葉雲鴻的祕書。桌上攤着一張地圖,是東南沿海的,從聖輝城一直畫到天卿港。海岸線上標註着幾個紅圈,是那些發展最快、人口最密集、問題最多的城市。
“東南的官員們,要求放權。”祕書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地圖上那些紅圈,看了很久。
“他們想要甚麼?”
“政策。自主權。經濟特區。他們想自己定規矩,自己收稅,自己花錢。不要中央管。”
安東尼多斯皺眉。“自己管自己?那還要中央幹甚麼?”
祕書沒有說話。葉雲鴻看着地圖,看了很久。
“他們說得對。”安東尼多斯愣了一下。“甚麼?”
“自己管自己。他們離得遠,看得清。我們坐在這裏,甚麼都看不見。”他抬起頭,看着安東尼多斯。“多斯,你知道東南沿海那些城市,現在是甚麼樣子嗎?”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城市在變大,人口在變多,工廠在變多,船在變多。但那些城市裏的人,他們喫甚麼,穿甚麼,住甚麼,想甚麼,怕甚麼,恨甚麼——我不知道。他們不知道我是誰。他們只知道,每個月要交稅。稅交了,路還是爛的,橋還是斷的,學校還是破的。錢去哪了?被那些槍斃的人拿走了。他們恨那些貪官。他們也恨我。因爲我是那些貪官的官。”他看着地圖。“他們要放權,我給。他們要政策,我給。他們要經濟特區,我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