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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第370章 東南風 (2/2)

安東尼多斯站起來。“主理任席——”

“但有一條。”葉雲鴻打斷他。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權放給他們,錢給他們,政策給他們。但賬,他們自己收。收不上來,是他們的事。收上來了,交不上來,也是他們的事。”他看着安東尼多斯。“你告訴他們,中央不要他們的錢。他們自己賺的錢,自己花。自己修路,自己建橋,自己蓋學校。自己管自己。自己殺自己的貪官。”

安東尼多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們會亂。”

“亂就亂。亂了,他們自己收拾。收拾不了,再來找我。我替他們收。”

安東尼多斯沒有說話。他坐下來,看着那張地圖。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

傍晚六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的手裏握着那份剛剛起草的《關於設立東南經濟特區的意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他讓祕書整理的,張天卿和雷諾伊爾的講話稿、文章、批示。厚厚的,幾百頁。他翻開第一頁。是張天卿寫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

“一個國家,最怕的不是窮,是亂。窮可以慢慢富,亂了就甚麼都沒有了。富了再亂,比窮更可怕。窮的時候,大家抱團取暖。富了,各人顧各人。各人顧各人的時候,就該亂了。”

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翻到另一頁。是雷諾伊爾寫的,字跡潦草,像趕時間。

“權力是毒藥。喫一口,想兩口。喫兩口,想四口。喫四口,想八口。喫到撐死,還想喫。所以要把權力關進籠子裏。籠子要結實,鎖要結實。鎖的鑰匙不能給一個人。一個人拿着鑰匙,他會打開籠子,走進去,把籠子鎖上。然後告訴外面的人——‘我在籠子裏,我安全了。’他不安全。他是最危險的。”

葉雲鴻把文件合上。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快黑了。他想起張天卿,想起雷諾伊爾。他們死了。他們不會回來了。但他們留下了這些東西。那些字,那些話,那些他們用一輩子想明白的、用命換來的、寫在紙上的東西。它們還在。他會用它們。他會把它們變成政策,變成法律,變成那些活着的人、那些還沒出生的人、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人能夠看見、能夠摸到、能夠用上的東西。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在空白的紙上寫下第一行字——《關於設立青年大聯司的決定》。第一,爲青年提供福利政策。失業金,每月六千。補貼金,每月八千。大學畢業金,一次性六萬,表現優異者十二萬。學業金,每月三千。他停了。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年輕人。那些在聖輝城街頭、在工廠門口、在學校門口、在火車站、在汽車站、在那些他看不見的地方站着、蹲着、坐着、躺着、不知道要去哪裏、不知道要幹甚麼、不知道明天會怎樣的人。他們不是不想工作,是沒有工作。不是不想上學,是上不起。不是不想活着,是活不起。他欠他們的。他替那些貪官欠他們的。他要還。他放下筆,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東南沿海官員們寫的聯名信,紙是白的,字是黑的,簽名密密麻麻,幾十個人。他看完了,把信放下。他想起那些人。陳永貴,社鋼,烏華澤,江歷,高澤民,江好。他們不是貪官。他們是幹事的人。他們想把事情幹好。他們需要錢,需要權,需要政策。他給。他相信他們。他必須相信。不相信他們,他就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個人,能把所有的事情幹完。他幹不完。他累。他怕累。他怕累到幹不動了,那些等着他收賬的人,等不到。

他拿起筆,在信的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他把信放在一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些東南沿海的城市。那些他看不見、但知道在那裏、在變大、在變多、在變好的城市。它們會自己管自己。它們會自己殺自己的貪官。它們會自己收自己的賬。它們會自己活自己的命。他相信它們。他必須相信。不相信它們,他就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一個人,能替所有人收賬。他收不完。他累。他怕累。他怕累到收不動了,那些等着他的人,等不到。

他閉上眼睛。他想起張天卿。想起他坐在輪椅上,很瘦,眼窩很深,但眼睛很亮,像兩盞燈。他說:“一個國家,最怕的不是窮,是亂。”他想起雷諾伊爾。想起他站在窗前,背對着所有人,聲音不高,但很硬。他說:“權力是毒藥。”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繼續批文件。窗外,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寫。

新的一天。新的賬。他替他們收。他不會停。他們也不會等。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