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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第365章 逐出之門 (1/3)

光不是湧進來的,是炸開的。白金色,像一顆恆星在眼前坍塌,把所有影子都吞進肚子裏,連眨眼都來不及。人間失格客抬起手臂擋在眼前,手背上的血管在強光下變成半透明的,能看見底下暗紅色的血在急速流動。那道光只持續了不到兩秒,卻在他的視網膜上烙下一道長長的、彎曲的亮痕——像閃電,像樹根,像乾涸河牀上那道他小時候曾經跳過去的裂縫。

光散了。他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基地內部,是外面。那麪灰白色的、沒有窗戶沒有門的牆,在他身後。裂縫還在,但窄了,窄到連一根手指都塞不進去。那從縫裏透出的藍光也滅了。甚麼光都沒有了。牆是死的。他站在那裏,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很淺的紅痕,是那塊銅牌留下的——他從牆縫裏掏出來的那塊,上面刻着“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血脈存於……”。後面的字磨平了。他把它放進口袋裏了,和那本紅色的小書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硬硬的,還在。

笑口常開從地上爬起來。她的膝蓋磕在碎石上,破了一道口子,血從褲腿滲出來,她沒看。她跑到他旁邊,拉住他的袖子。“怎麼回事?”她問。聲音在風裏發緊。他沒有回答。他看着那面牆。牆是死的,但他知道它沒有死。它在呼吸。那種很慢很慢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起伏,從牆根傳上來,透過鞋底,透過腳踝,透過骨頭。他感覺到了。

“它把我們踢出來了。”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爲甚麼?”

他搖了搖頭。他想起那道光炸開之前,他聽見的那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裏長出來的。很低,很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那個聲音說:“危險。不明。關閉。等待。”它沒有說危險是甚麼,沒有說不明是甚麼,沒有說等待多久。它只是關閉了。把門關上了。把他關在外面了。

冰狐從廢墟後面走出來,手裏端着那杆“冬神之息”。槍管是新換的,在暮色裏泛着冷光。他的眼睛半眯着,掃過周圍的廢墟,掃過那些石柱、那些穹頂、那些半埋在土裏的雕像。帝國之拳不見了。那些三米四高的暗銀色裝甲,那些面罩上沒有五官的、視窗裏透出微弱藍光的機器,都不見了。他們不是走了,是縮回去了。縮進廢墟里,縮進牆縫裏,縮進那些看不見的地下通道里。他們還在。他們只是不讓他們看見。

“有其他人。”冰狐的聲音很低。他沒有說“有人”,他說“有其他人”。人間失格客看着他。冰狐蹲下來,手指按在地上,摸了一下碎石。碎石是涼的,但他摸到了別的甚麼——很淡的餘溫,不是從石頭裏滲出來的,是從腳印裏。他站起來,看着東南方向。“兩個人。從那邊來的。剛走不遠。”

人間失格客抬起頭,看着東南方。天快黑了。那片廢墟在暮色裏變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像一排排蹲着的巨獸。風從那個方向吹過來,帶着鐵鏽和腐爛的甜膩氣息,還有別的甚麼——很淡,很輕,像硝煙,像血,像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他聞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圈白金色的光在暮色裏亮了一下,像舊銀子被火燒軟了,從裏面透出光來。

“走。”他往東南方走去。笑口常開跟在後面。冰狐跟上去,把槍端在手裏。農村人、摸金校尉、戰鬥模式102跟在最後面。陸沉走在最後面,把那杆M14扛在肩上,槍托抵着肩窩,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一個扛着鋤頭去地裏幹活的老農。但他的眼睛在暮色裏很亮。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火。是燒了很久、悶了很久、快要從井口噴出來的火。

一公里外,廢墟深處。喪鐘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後面,大衣下襬拖在地上,沾滿了灰。他手裏握着那柄手術刀改造的短刃,刀尖朝下,在石柱上一下一下地劃,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林硯舟蹲在他旁邊,面前攤着那張手繪的地圖。地圖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就是他們現在的位置。

“他們來了。”喪鐘把刀收起來,站起來,看着遠處那片暮色。他的眼睛很亮,灰藍色的,像冬天的湖面結了冰,下面沉着無數屍體。他的手指搭在腰後那把制式手槍上,保險還開着。林硯舟把地圖摺好,放進口袋裏。他站起來,推了推眼鏡。鏡片上的那道裂紋在暮色裏泛着暗光。

“幾個人?”

“六個。不,七個。還有一個在後面。很安靜,聽不見呼吸。”喪鐘把手槍從腰後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滿的。他把槍握在手裏,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他們從基地那邊過來的。基地把他們踢出來了。”

“爲甚麼?”

“不知道。但基地感覺到了危險。我們就是危險。”

林硯舟沒有說話。他看着遠處那片暮色,看着那些正在靠近的影子。他想起那個夢——不是他的夢,是墟給他的夢。夢裏有一扇門,很高,很厚,沒有把手。門縫裏透出光,很弱,很藍。他在門外站了很久。他沒有推。他不敢推。他怕推開了,就再也關不上了。他收回目光,看着喪鐘。“你怕嗎?”

喪鐘沒有回答。他看着遠處那片暮色,看着那些越來越近的影子。“怕。但怕沒有用。”

林硯舟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是啊。怕沒有用。”

腳步聲近了。不是一個人,是七個人。喪鐘數着那些腳步聲,數着那些呼吸聲,數着那些槍械碰撞的輕響。他蹲在石柱後面,手指搭在扳機上。他沒有探頭。他知道那些人裏有狙擊手。那個叫冰狐的人,能在八百米外打中一枚硬幣。他不想試。

“喪鐘。”聲音從廢墟那頭傳過來,不高,但很清楚。是人間失格客。“出來。”

喪鐘沒有動。

“你殺了一個軍人。從前線回來的。臉上有疤。手裏拿着一本書。”人間失格客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作廢了的起訴書。“他叫陳遠。二十三歲。父母在老家種地。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他從前線回來的時候,斷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聰。他在醫院裏躺了兩個月,剛能下地走路。你殺了他。”

喪鐘的手指在扳機上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個年輕的、臉上有傷疤的、手裏拿着一本書的軍人。他殺他的時候,他坐在牀邊,手裏拿着一本書。他沒有看。他只是在拿着。他把書放在枕頭旁邊,然後站起來,看着他。他的眼睛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奇怪的平靜。他問:“你要殺我?”他說:“不是。借你的槍用用。”他把槍放在桌上,轉身走了。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要說那句話。也許是不想讓他害怕。也許是覺得他不該死。也許只是——不想一個人走。

他從石柱後面站起來了。不是慢慢地站,是忽然站起來的,像一棵從地裏長出來的樹。他站在那裏,大衣下襬在風裏飄,手裏握着那把制式手槍。槍口朝下,沒有對着任何人。

“是我殺的。”他看着人間失格客,看着那雙灰藍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白金色的眼睛。“他叫陳遠。二十三歲。父母在老家種地。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他從前線回來的時候,斷了三根肋骨,左耳失聰。他在醫院裏躺了兩個月,剛能下地走路。我殺了他。我不是恨他。我需要一把槍。”他頓了頓。“我欠他的。”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看着他那雙灰藍色的、結了冰一樣的眼睛,看着他手裏那把槍,看着他脖子上那條鏈子——鏈子上掛着一枚戒指,貼着心臟的位置。

“你還不了。”人間失格客說。

喪鐘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知道。但我可以還別的。”

他把槍舉起來了。不是對着人間失格客,是對着他自己。槍口抵着下巴,手指搭在扳機上。林硯舟從石柱後面衝出來,抓住他的手。“你幹甚麼?”他的聲音變了,不是平時那種平的、冷的、像在唸起訴書的聲音,是另一種——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喪鐘看着他。他看着那雙很深很亮的眼睛,看着那兩口枯井,看着井底那點正在閃的東西。他想起薩繆爾。想起他笑起來的眼睛,彎成月牙。想起他在解剖臺上放的那一小束雛菊。想起他死的那天晚上,雨很大,他抱着他,抱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亮了,久到那個人從他懷裏涼下去。他抱着一具逐漸變涼的屍體,感受着這個世界欠他的那條命。沒有人來還。沒有人能還。他只能自己收。他收了很多年。收了十四個人。他收不動了。

“你走。”喪鐘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我來拖住他們。”

林硯舟看着他。“你——”

“走。”喪鐘把他的手從自己手上掰開。他的手指很涼,但很有力。他把林硯舟往後推了一步。“走。”

林硯舟站在那裏。他看着喪鐘,看着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很淡很淡的弧線——不是笑,是釋然。是終於可以不用再收賬的釋然。他轉身,跑了。腳步聲在碎石上響着,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