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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第364章 靜默的棋局 (1/3)

新曆16年,6月5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窗外的天是灰的,雨已經下了整整一週。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送來的災情彙總。旱區、水區、地質災害區,三線告急。死亡人數還在上升,失蹤人數至今無法統計。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痕,紙是白的,字是黑的,那些數字像一隻只螞蟻,密密麻麻地爬在他心上。

他放下報告,拿起另一份。那是博雷羅三天前從夜幽市發來的加密簡報,只有幾行字——“喪鐘與林硯舟已離開夜幽市,去向不明。疑似與暗區某勢力接觸。追查中斷。”他把簡報放下,揉了揉太陽穴。疼。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疼,已經跟了他好幾年。醫生說是壓力太大,休息就好。但他哪有時間休息。

門外傳來敲門聲,他沒有回頭。“進來。”門開了,安東尼多斯走進來,沒有帶文件,沒有帶祕書,一個人。他的外套是溼的,雨還在下。他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主理任席,你必須休息。”葉雲鴻轉過身。“你說甚麼?”“我說你必須休息。”安東尼多斯的聲音很高,像銅鑼,“你已經連續工作四十多天了。你上次睡覺是甚麼時候?你上次喫飯是甚麼時候?你上次回家是甚麼時候?”葉雲鴻看着他。“你管得太寬了。”“我不是管你。我是管這個國家。”安東尼多斯往前走了一步,“你倒下了,誰救災?誰簽字?誰管那些還活着的人?”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安東尼多斯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看着他臉上那道比上次見面更深的皺紋。他想起萊婭昨晚打電話時說的話——“雲鴻,你多久沒回來了?小禾問你甚麼時候回家。我說快了。她說,‘快了是多久?’我說,‘很快。’她說,‘你每次都這麼說。’”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掛了電話,繼續批文件。

“三天。”安東尼多斯的聲音忽然輕了,“就三天。你回家,躺下,睡覺。天塌不下來。”葉雲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點了點頭。“三天。”

葉雲鴻走出政務院的時候,雨停了。天還是灰的,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坐進車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車開了,引擎聲很低,很沉。他想起那場災。想起那些站在屋頂上、水淹到胸口、等着救援的人。想起那些蹲在田埂上、手裏攥着乾土、不敢鬆手的人。想起那些被埋在石頭下面、手裏攥着糖、到死都沒有鬆開的孩子。他想起那個孩子。那塊糖。糖紙是花的,皺巴巴的,邊角磨毛了。他把糖紙摺好,放進口袋裏。他還留着。他不知道爲甚麼留着。也許是因爲那個孩子到死都沒有喫到那塊糖。也許是因爲他替他吃了。也許是因爲他欠他的。

車停了。他睜開眼睛,到家了。他下車,走進樓裏。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樓層。數字一跳一跳的,從一到七。門開了,走廊很安靜,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他走到家門口,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下。門開了。屋裏很暗,窗簾拉着,沒有開燈。他走進去,輕輕關上門。菜婭不在家。小禾也不在家。他走到沙發邊,坐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人間失格客。那個人還在暗區。還在找那個基地。還在等那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的消息。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相信他。也許是因爲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光。那種光他見過。在張天卿眼裏見過,在阿特琉斯眼裏見過,在那些知道自己會死、但還是要往前走的人眼裏見過。他相信那種光。他睜開眼睛,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沒有新消息。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進書房。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沒有文件,沒有報告,沒有電話。只有一盞檯燈。他看着那盞燈,看了很久。燈絲燒紅了,發着黃光,很熱,但燙不到人。他伸出手,把燈關了。書房陷入黑暗。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政客。那些在辦公室裏畫線畫圈簽字的人。他們不救災,不挖人,不扛石頭。他們只負責開會、發言、譴責。他不知道他們晚上睡不睡得着。也許睡得着,也許睡不着。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夜。聖輝城郊區,一棟廢棄的居民樓。喪鐘蹲在五樓的窗臺上,大衣下襬垂在外面,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裏握着那柄手術刀改造的短刃,刀尖朝下,在窗臺的水泥上一下一下地劃,劃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林硯舟坐在屋裏的地上,背靠着牆,面前攤着一張手繪的地圖。地圖是用鉛筆畫的,線條很細,標註密密麻麻。那是夜幽市到聖輝城再到暗區邊緣的路線圖,是他花了三天時間畫出來的。

“他們在找我們。”喪鐘的聲音從窗臺那邊飄過來,很輕,像風。

“誰?”

“卡莫納的人。葉雲鴻的人。博雷羅的人。還有那些賞金獵人。”他把刀收起來,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在地上沒有聲音。他走到林硯舟旁邊,蹲下來,看着那張地圖。“你畫的?”

“嗯。”

“你去過這些地方?”

“沒有。但我看過地圖。在殯儀館的檔案室裏,那個老人的牆上。”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夜幽市劃到聖輝城,從聖輝城劃到暗區邊緣。“這裏,白霜鎮。有個修槍的老頭。冰狐去找過他。人間失格客也去找過他。”喪鐘看着那個地名。“陸沉。”“你認識他?”“不認識。但我知道他。第五帝國時期的軍人。他守在那個鎮子裏,修槍,等人,等了幾十年。”林硯舟的手指停在地圖上的一個空白處。“這裏。舊帝國遺蹟羣。人間失格客他們在這裏遇到了帝國之拳。那些舊帝國的自動防衛機器。他們不是人,是機器。但他們有人的思考,有戰術配合,有耐心。他們在等。等一個人。”喪鐘看着他。“等誰?”林硯舟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個人快來了。”

暗區邊緣,廢棄氣象站。人間失格客坐在石階上,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封面已經褪成淡粉色,邊角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他合上書,放在膝蓋上。他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風從牆頭吹過來,涼的。他把書放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回屋裏。笑口常開躺在牀上,睡着了。她的臉在黑暗裏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在笑。她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鼻子會皺一下,嘴脣會咧得很開,露出兩顆有點尖的虎牙。他看不見那些,但他知道。

他躺在她旁邊,沒有開燈。他閉上眼睛。黑暗裏有光。那道光很淡,很冷,像月光,像霜。他又站在那片空地上。前面是那座基地。長五百多米,寬兩百多米,像正方形。灰白色的牆,沒有窗戶,沒有門,只有那道很細很細的裂縫。縫裏透出光,很弱,很藍,像深海里的那種光。他走過去,站在那面牆前面。那道縫比上次又寬了一些。他把手伸進去。手指又碰到了那個東西。涼的,硬的,滑的,像金屬。它在跳。咚,咚,咚。比上次更快,更沉。他的手被吸住了,抽不出來。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裏長出來的。那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你來了。”

他睜開眼睛。天亮了。笑口常開蹲在他旁邊,手裏拿着那半塊壓縮餅乾,已經啃了一個角。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又做夢了。”

“嗯。”

“夢見那個基地?”

“嗯。”

“它說了甚麼?”

他看着她的眼睛。“它說,‘你來了’。”

她愣了一下。“它認識你?”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

她把那半塊餅乾遞給他。他接過來,咬了一口。硬的,乾的,沒有味道。他嚼了很久,嚥下去了。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雙灰藍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白金色的眼睛。她想起那本紅色的小書,想起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她不知道這兩件事有沒有關係。但她知道,那個基地在等他。它等了他很久了。他不能再讓它等了。

“今天去?”她問。

他想了想。“今天去。”他站起來,把餅乾塞進口袋裏,把那本紅色的小書也塞進口袋裏。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笑口常開。”

“嗯。”

“如果——”

“沒有如果。”她打斷他,走到他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我跟你一起去。”他看着她,看着那雙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張認真的、不覺得在說大話的臉。他笑了。“好。”

白霜鎮修槍鋪。陸沉坐在桌前,面前攤着那杆FAL。他已經擦了很多遍了,還在擦。門被推開了。人間失格客走進來,笑口常開跟在後面。冰狐站在門口,沒有進來。農村人靠在牆上,手裏拿着那本書。摸金校尉蹲在地上,手裏轉着牌。戰鬥模式102站在稍遠處,電子眼在灰暗的光線裏閃着微弱的藍光。

陸沉沒有抬頭。“槍修好了?”

“修好了。”人間失格客走過來,在那張空椅子上坐下。他看着陸沉擦槍。他的手很慢,很穩,每一寸都擦到。

“我要去一個地方。”人間失格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