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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第362章 泥士之下 (1/2)

新曆16年,5月20日,卡莫納中部平原,旱區。

土地裂了。不是那種細細的、頭髮絲一樣的裂紋,是寬的、深的、能伸進去一隻拳頭的口子。裂口從田埂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張一張乾裂的嘴,張着,合不上。莊稼是兩個月前種的,種子撒下去的時候下了一場透雨,農人們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嫩芽從土裏鑽出來,綠油油的,像剛出生的孩子。他們笑着說,今年是個好年景。然後雨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停的,像有人在雲層上面關了一扇門。一天,兩天,三天,七天,半個月,一個月。太陽每天升起來,曬在那些嫩芽上,曬在那些乾裂的泥土上,曬在那些站在田埂上、手裏捧着乾土、看着天、等着雨的人身上。嫩芽黃了,枯了,倒在土裏,變成一把一把乾草。農人們還在等。等那扇門打開。門沒有開。

老張頭蹲在田埂上,手裏抓着一把土。土是乾的,細的,從指縫裏漏下去,被風吹散了。他的臉很黑,不是曬的,是灰。灰從乾裂的土地上被風吹起來,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他那件打着補丁的舊外套上。他在這裏蹲了一上午了。從太陽昇起來蹲到太陽昇到頭頂,又從頭頂蹲到太陽往西斜。他沒有動。他的腿麻了,腰痠了,眼睛被風吹得睜不開。他沒有動。他不敢動。他怕他一動,那把土就漏完了。他怕土漏完了,他就甚麼都沒有了。

遠處有人喊他:“老張頭!回去喫飯了!”他沒有應。那人又喊了一聲,他還是沒有應。那人嘆了口氣,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老張頭一個人蹲在田埂上,手裏攥着那把土。土從指縫裏漏下去,越來越少了,越來越快了。他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土還是漏。攥得再緊,它還是漏。他看着那把從指縫裏漏下去的土,看着那些被風吹散的灰,看着這片乾裂的、死去的、再也長不出莊稼的土地。他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他老了,眼睛早就哭不出來了。

他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站穩了,把那把土揣進口袋裏。然後他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田還在那裏,裂着口子,張着嘴。莊稼已經沒有了。只剩下一壟一壟乾枯的秸稈,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像一羣站不穩的老人。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繼續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怕踩碎甚麼。他的家在前面,在村子最裏面,那間屋頂塌了一半的土坯房。他的老伴在屋裏躺着,腿斷了,下不了地。他的兒子在礦上打工,三個月沒寄錢回來了。他的孫子在學校讀書,讀三年級,老師說這孩子聰明,能考上初中。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供他讀到初中。他不知道這塊地還能不能長出莊稼。他不知道明年這個時候,自己還在不在。

他走到家門口,推開門。門軸鏽了,吱呀一聲,像一個人在嘆氣。他走進去,屋裏很暗。老伴在牀上躺着,臉朝着牆,背對着他。他不知道她睡着了沒有。他沒有叫她。他走到竈臺邊,揭開鍋蓋。鍋裏是空的。他把鍋蓋蓋上,走到牀邊,坐下來。他看着老伴的背。她的背很彎,被子下面鼓起一個很小的包,像一座很小的墳。他伸出手,想碰碰她。手停在半空,沒有落下去。他收回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鞋破了,露出大腳趾,趾甲又厚又黃,像一片乾裂的土。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躺下來,躺在她旁邊。他沒有蓋被子。被子太小了,只夠一個人蓋。他閉着眼睛,聽着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像風吹過乾枯的秸稈。

他想起年輕的時候。那時候地不裂,雨不少,莊稼長得比人高。他和她在這塊地裏幹活,從早幹到晚,不覺得累。收工的時候,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她的辮子很長,晃來晃去的,晃得他心裏癢。他叫她的名字,她回頭,夕陽照在她臉上,紅撲撲的。他看了很久。後來他娶了她。後來她生了兒子。後來她老了,頭髮白了,腰彎了,腿斷了。後來地也老了。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灰的,沒有雨,沒有云,甚麼都沒有。他躺了很久。然後他坐起來,穿上鞋,走出門。他走到井邊,拿起扁擔,把兩隻桶掛在兩頭,把扁擔扛在肩上。他往村外走。他要去遠處那條河裏挑水。河沒有幹,但水很少,要走很遠。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扁擔在肩上晃,水桶在兩邊晃,吱呀吱呀的,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新曆16年,5月22日,東部沿海,水災區。雨是從三天前開始下的。不是那種溫柔的雨,是傾盆的、像是老天爺把整個天河都倒下來的那種雨。砸在屋頂上噼裏啪啦,像無數顆小石子。砸在河面上,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砸在那些站在屋頂上、等着救援的人身上,冷的。河水漲了,漫過堤壩,漫過農田,漫過道路,漫過房屋的門檻,漫過窗戶,漫過屋頂。一片汪洋,甚麼也看不見。只有水,只有雨,只有那些在水裏掙扎的人、牲畜、傢俱、衣服、照片、鍋碗瓢盆。

老吳頭站在屋頂上,水已經沒到膝蓋了。他的老伴站在他旁邊,水沒到她的腰。她比他矮,水淹到她胸口了。她的臉色發白,嘴脣發紫,手緊緊地抓着他的胳膊。他一隻手扶着煙囪,一隻手抓着她的胳膊。他的手指很粗,骨節突出,指甲縫裏嵌着黑泥。他抓得很緊,指節泛白。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雨很大,打得他臉上生疼。他不敢鬆手。鬆了手,她就沒了。

“老頭子,救援甚麼時候來?”她的聲音在風裏斷斷續續的,像被甚麼東西撕碎了。

“快了。快了。”他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遍。從昨天說到今天,從早晨說到傍晚。快了。快了。快了是甚麼時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她就聽不見了。聽不見了,她就不等了。不等了,她就鬆手了。他不能讓她鬆手。

遠處有馬達聲。不是船,是直升機。從南邊飛過來,很低,很慢,螺旋槳的聲音在風裏悶悶的,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打鼓。他抬起頭,看着那架直升機。直升機在他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飛走了。不是沒有看見他們,是裝不下了。機艙裏已經擠滿了人,只能再裝兩三個。下面還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屋頂,更多伸着的手。他們要去接那些人。那些更老的,更小的,更病的,更快要死的。他低下頭,看着老伴。她的臉很白,嘴脣發紫,眼睛閉着,睫毛上掛着水珠。

“老婆子。”

她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渾濁了,看不清了,但她在看他。

“你別睡。睡了就醒不來了。”

她點了點頭。她沒有睡。她睜着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水又漲了,沒到他的大腿了。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冷。水是涼的,風是涼的,雨是涼的。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了。他只知道他還站着。他必須站着。他站着她才能站着。她站着她才能活着。他站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久到風停了,久到天黑了。天黑的時候,又來了一艘船。不是直升機,是一艘衝鋒舟,上面坐着兩個穿救生衣的士兵。他們看見他了,把船開過來。一個士兵伸出手。

“大爺,上來!”

他看着那隻手。那隻手很年輕,很有力,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他沒有接。他低頭看着老伴。她的眼睛閉着,手還抓着他的胳膊。她睡着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老婆子,船來了。”

她睜開眼睛。渾濁的,看不清的,但她在看他。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

“你先上。”她說。

他搖了搖頭。“你先上。”

她沒有動。他看着那兩個士兵。那個伸出手的士兵還在等,雨水順着他的臉往下流,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她腿不好,上不去。能背嗎?”

士兵跳下船,水沒到他的腰。他走過來,蹲下,把老伴背起來。她很輕,輕得像一捆柴。士兵揹着她,走回船邊,把她放在船上。她坐着,靠着船舷,眼睛還睜着,看着他。

“你上來。”她說。

他笑了。他搖了搖頭。他回頭看了一眼。屋頂還在,煙囪還在,水還在漲。他轉回頭,看着老伴。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到煙囪旁邊,蹲下來,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照片,他們的結婚照。黑白的,邊角捲了,摺痕處裂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照片放回懷裏,站起來,走到船邊。他伸出手,那個士兵拉住他。他上了船。船開走了。他坐在老伴旁邊,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他們握着,沒有鬆開。

新曆16年,5月25日,北部山區,地質災害。山塌了。不是慢慢的塌,是忽然塌的,像有人在山底下點了一顆很大的炸彈。轟的一聲,半邊山就沒了。石頭從山頂滾下來,大的像房子,小的像拳頭,砸在下面的村子裏,把房子砸塌了,把人砸死了,把路砸斷了。煙塵升起來,灰濛濛的,把整片天都遮住了。太陽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白點,掛在頭頂,像一隻閉着的眼睛。

救援隊是當天下午到的。北原之狼、神衛、人民之刃、落刀。四個戰團,共六十萬人,從邊境調過來的。沙狐趁他們調走的時候閃擊了邊境,打了三天,被打退了。但他們不在乎。他們在乎的是那些被埋在石頭下面的人。那些還活着、但不知道能活多久的人。

列奧尼達斯蹲在一塊大石頭上面,用望遠鏡看着那片廢墟。他的臉上那道疤在灰濛濛的光線裏顯得更紅了,像一條剛被燙過的傷。他的嘴脣乾裂了,起了一層白皮,他沒有喝水。他的水壺是滿的,但他不想喝。喝了就想撒尿,撒尿就要站起來,站起來就會被那些正在搬石頭的人看見。他不想被看見。他只想搬。搬石頭,搬木頭,搬那些壓在人身上的、不知道有多重的東西。

“團長,東邊挖出來三個。都活着。”副官跑過來,氣喘吁吁的。

列奧尼達斯沒有說話。他把望遠鏡放下來,從石頭上跳下去。他的膝蓋磕在碎石上,疼了一下,他沒有感覺。他走到東邊那片廢墟。那裏圍着很多人,有的在搬石頭,有的在抬木頭,有的在挖土。他們不說話,只有石頭碰撞的聲音,木頭斷裂的聲音,鐵鍬挖土的聲音。聲音很悶,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他擠進人羣。地上躺着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老人。他們的臉上全是灰,看不清表情。他們的眼睛閉着,嘴脣在動,不知道在說甚麼。衛生兵蹲在他們旁邊,給他們檢查傷口,包紮,打針。列奧尼達斯看着他們,看着他們那張開又合上的嘴脣,看着他們那在灰裏抖動的睫毛。他看了很久。

“還有多少人沒挖出來?”他問。

副官翻了翻本子。“統計了三個村子,還有十七個人沒找到。另外兩個村子還沒報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