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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第361章 秤砣 (1/4)

新曆16年,5月15日,暗區外圍,白霜鎮舊址。說是鎮,其實只剩十幾間歪歪斜斜的石頭房子,擠在一條幹涸的河牀邊上。屋頂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椽子,像一排排肋骨。牆縫裏長着野草,枯的黃的,風一吹就沙沙響。鎮子外面是一片樺樹林,樹幹細得像筷子,葉子灰撲撲的,沾滿了輻射塵。路的盡頭是一棟比其他房子稍微完整些的建築,門口堆着廢鐵和舊輪胎,窗玻璃是好的,從裏面透出昏黃的光。門楣上掛着一塊木板,用油漆寫着四個字——“陸沉修槍”。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重,像刻上去的。

冰狐站在門口,手裏提着那杆“冬神之息”。槍管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紋,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再打幾發,整根槍管就會炸膛。他已經找了三個人修,都說修不了。不是技術不行,是沒有配件。這種老槍的槍管早就不生產了,廢土上能找到的只有黑市翻新的劣質貨,打不了兩百發就報廢。有人告訴他,白霜鎮有個老頭,專門修老槍,甚麼都能修。他來了。

他敲了三下門。門開了。一個男人站在門口,精瘦,一米七八左右,肩膀不寬,但小臂很結實。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眶很深,看人的時候像在估距。胡茬很久沒颳了,頭髮也亂,穿着一件洗到發白的灰綠作訓褲,深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左腕上戴着一塊老上海表,錶盤裂了一道縫,但指針還在走。他看了冰狐一眼,又看了他手裏那杆槍,沒有讓開。

“修槍。”冰狐把槍遞過去。

男人沒有接。他看着那杆FAL的槍托,看着上面那排細小正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着冰狐的眼睛。“這槍不是你的。”

冰狐愣了一下。“是別人的。壞了。他讓我來修。”

“誰的?”

“不認識。僱主。”

男人把目光從冰狐臉上移開,落在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上。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露出額頭上一道很短的疤。“進來吧。”

他側身,讓開了路。

屋子裏很暗,只有一盞工作燈亮着,照在堆滿零件和工具的長桌上。牆上掛着各種槍械的分解圖,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起來,但圖上的線條還很清楚。角落裏有一個鐵櫃,門關着,上面掛着一把大鎖。地上鋪着報紙,報紙上放着一排排拆開的槍,有的擦了一半,有的還沒動。空氣裏瀰漫着機油和金屬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說不清是甚麼的味道——也許是舊木頭,也許是老房子特有的那種,像一個人住了很久、很久沒有離開過的味道。

冰狐把槍放在桌上。男人沒有看槍,他走到工作燈下面,把那盞燈擰亮了一些,然後從牆上取下一塊髒兮兮的布,鋪在桌上。他把FAL拿起來,放在布上。他的手很慢,很穩,像拿一件怕碎的東西。他先從槍口看起,對着燈,眯着眼睛,看膛線。然後看槍機,看閉鎖凸榫,看擊針。他看了很久,久到冰狐以爲他忘了開口。

“這根槍管換過。”男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像下結論。

“換過三次。”

“前兩次誰換的?”

“不知道。這把槍到我手裏的時候,已經是第三根了。”

男人沒有說話。他把槍管從護木裏拆出來,對着燈,看那道裂紋。裂紋從膛線中間斜着裂出去,快到外壁了。他的手在槍管上摸了一下,很輕,像在摸一個人的脈搏。

“能修嗎?”冰狐問。

“能。但你要等。”男人把槍管放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一支鉛筆,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一週。七天後這個時候來拿。一千塊。”

冰狐從口袋裏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男人沒有數,把錢推到一邊,繼續擦槍。

“還有一件事。”冰狐沒有走。男人沒有抬頭。

“我們想請你——合作。”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着冰狐。那雙眼睛很深,很暗,像兩口枯井。

“合作甚麼?”

“我們有個任務,需要懂槍的人。不是修槍,是用槍。你是我們見過最好的——”

“你見過我?”

冰狐沒有說話。男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你殺過人。”

冰狐沒有說話。

“殺過很多。”

冰狐還是沒有說話。

男人把槍管放下,從腰後抽出那塊布,擦了擦手。他站起來,走到鐵櫃前面,從口袋裏掏出鑰匙,打開鎖。鐵櫃門開了,裏面掛着一杆槍。M14。木託擦得發亮,槍管泛着冷光。男人把那杆槍取下來,放在桌上,對着燈,檢查槍機。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一個醫生在給病人做檢查。

“這把槍,跟了我二十三年。”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不是同一把。是編號復刻。我的那把,丟在了一個地方。再也拿不回來了。”

他把槍機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咔嚓一聲,很脆。

“你們走吧。”

“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