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冰狐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看着那個男人的背影,看着他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看着他那塊錶盤開裂的老上海,看着他那雙佈滿了老繭和燙痕的手。他想起一個人。那個在夜幽市殯儀館檔案室裏、坐在空椅子對面的老人。也是這樣的背影,這樣的手,這樣的不肯回頭。
“陸沉。”他叫了他的名字。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卡莫納第五帝國時期的軍人。”
男人轉過身,看着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別的甚麼。“是。”
“帝國亡了。你還在。你守在這裏,修槍,等人。等誰?”
男人沒有說話。他看着冰狐,看着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看着他腰後那把槍,看着他脖子上的項鍊。他看了很久。
“等一個不用再修槍的日子。”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塊布,繼續擦槍。冰狐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
冰狐走出門口的時候,人間失格客靠在牆邊,低着頭,手裏轉着那柄手術刀改造的短刃。笑口常開蹲在旁邊,手裏拿着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塞進自己嘴裏。農村人靠在另一面牆上,手裏拿着一本書,翻到某一頁,停在那裏,沒有翻。摸金校尉蹲在門口,手裏轉着一副牌,牌在指間翻飛,像一羣白色的蝴蝶。戰鬥模式102站在稍遠處,背對着他們,電子眼在灰暗的光線裏閃着微弱的藍光。
“他不同意?”人間失格客問。
冰狐搖了搖頭。“不是不同意。是不肯。”
“有區別?”
“有。不同意是不想做。不肯是——不敢做。”
人間失格客把那柄刀收起來,放進腰後的刀鞘裏。他抬起頭,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看着門楣上那塊寫着“陸沉修槍”的木板。他看了很久。
“我進去看看。”他說。
笑口常開拉住他的袖子。“他連冰狐都趕出來了——”
“他不是趕冰狐。他是怕冰狐。”
笑口常開愣住了。“怕?”
人間失格客沒有解釋。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子裏還是那麼暗,工作燈還亮着,男人還坐在桌前擦槍。他沒有抬頭。
“我說了,走。”
人間失格客沒有走。他走到桌前,在那張空椅子上坐下。他看着那個男人擦槍。他的手很慢,很穩,每一寸都擦到,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細。他擦完槍管,擦槍機,擦完槍機,擦彈匣。他擦了很久,久到工作燈的燈泡開始發燙,久到外面有人敲門,久到那個人終於抬起頭。
“你怎麼還不走?”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暗,像兩口枯井。井底有東西在閃,不是光,是別的甚麼——是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光。和自己眼睛裏的一樣。
“你在怕甚麼?”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我沒怕。”
“你在怕。”人間失格客的聲音不高,但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怕出去。怕見人。怕跟人打交道。怕跟人一起做事。怕做了之後,又有人死在你面前。你怕你救不了他們。你怕你連門都推不開。”
男人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他把布放下,把那杆M14拿起來,對着燈,檢查槍機。拉了一下槍栓,咔嚓。又拉了一下,咔嚓。他拉了七下,每一下都很用力,每一下都很響。然後他把槍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那天夜裏,我在門外聽了一整夜。”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地底傳上來的。“FAL是老三的,他喜歡三發點射。後來變單發,我知道他在省子彈。後來單發也沒了。M14是老七的,他的槍機聲我聽得出來。閉鎖的時候悶一點,因爲他的復進簧比別人軟。後來也沒了。九二式是老二的,他喜歡點射,很短,一聲,一聲,像在問問題。後來問題也不問了。”他睜開眼睛,看着那盞燈。燈絲燒紅了,發着黃光,很熱,但燙不到人。“我在門外聽着那些槍聲一把一把沒了,聽着那些聲音從有到無,從多到少,從少到零。我身上帶着槍,一槍沒開。我推不開那扇門。不是門鎖了,是我的手抬不起來。”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他看着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看着井底那點快要滅了的炭火。他伸出手,從桌上拿起那杆FAL,拉了一下槍栓。咔嚓。很脆。
“這槍還打得響。”他把槍放在桌上。“你的人,還活着。在你手裏。在你擦的每一把槍裏。在你修的每一根槍管裏。在你教的每一個徒弟手裏。你不是在等人來修槍。你是在等你自己走出去。”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你多大?”
“不知道。”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