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大概二十多。”
男人點了點頭。“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這麼說話。覺得自己甚麼都懂,甚麼都能勸,甚麼都能改變。”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的,帶着樺樹林的氣味。“後來我發現,我甚麼都改變不了。我連自己都改變不了。”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槍修好了,我讓人來拿。”
他推開門,走了。
農村人靠在牆上,手裏拿着那本書,書頁夾着他的手指。他看着人間失格客從門裏走出來,看着他臉上那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失望,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井一樣的東西。
“他同意了?”農村人問。
“沒有。”
“那你進去幹嘛?”
“看看。”
農村人把書合上,塞進口袋裏。他看了那扇門一眼,又看了人間失格客一眼。“我也進去看看。”
他推開門,走進去。
屋子裏還是那麼暗,工作燈還亮着,男人站在窗邊,背對着門。他沒有回頭。
“我說了,走。”
農村人沒有走。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杆M14。槍很重,木託很滑,被擦得太亮了。他拉了一下槍栓,咔嚓。又拉了一下,咔嚓。
“別碰我的槍。”男人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農村人沒有放下。他把槍舉起來,對着燈,看着那道發亮的膛線。膛線很深,很乾淨,像剛磨過的鏡子。
“這槍你擦了多少遍了?”他問。
男人轉過身,看着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光,是別的甚麼——是火。是燒了很久、悶了很久、快要從井口噴出來的火。
“放下。”
農村人把槍放在桌上。他看着那個男人,看着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看着他那隻握緊了的、青筋暴起的拳頭。
“你就是那個在門外聽了一整夜不敢推門的人?”
男人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你就是那個身上帶着槍、一槍沒開、聽着隊友一個一個死在外面的人?”
男人的手在抖。
“你就是那個躲在這裏、修槍、等人、等一個不用再修槍的日子——等了二十三年的人?”
男人的拳頭砸在桌上。桌上的零件跳起來,滾到地上,叮叮噹噹。他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氣的。他的眼睛很亮,不是被光照亮的亮,是另一種亮——是燒過了頭的炭火,快要滅了反而更亮的那種亮。
“你知道甚麼?”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你知道那天夜裏有多黑嗎?你知道那扇門有多重嗎?你知道我站在那裏,聽着裏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聽着他們的槍聲從有到無——你知道那是甚麼感覺嗎?”
農村人看着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兩顆石子在水底,被水流沖刷了很久,磨圓了,磨亮了。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你在這裏躲了二十三年。你擦槍,修槍,等人。等誰?等那些死了的人回來?等他們從門裏走出來,告訴你——‘沒關係,我們不怪你’?”
男人的拳頭鬆開了。他站在那裏,看着農村人,看着那雙亮亮的眼睛。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不抖了。
“你走。”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你走。”
農村人站在那裏,沒有動。他看着那個男人,看着他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看着他那塊錶盤開裂的老上海,看着他那雙佈滿了老繭和燙痕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
外面天快黑了。冰狐蹲在門口,手裏拿着那根沒點燃的煙。人間失格客靠在牆上,閉着眼睛。笑口常開蹲在他旁邊,手裏拿着那半塊壓縮餅乾,已經涼了,硬了,她沒有喫。摸金校尉站在稍遠處,手裏轉着牌,牌在指間翻飛。戰鬥模式102站在那裏,電子眼在暮色裏閃着微弱的藍光。
農村人從門裏走出來。他的襯衫領子歪了,袖口有一道很淺的油污。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