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摸金校尉問。
農村人沒有回答。他走到牆邊,靠着牆,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他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
“他說了。”農村人的聲音很低,像在對自己說話。“他說那天夜裏有多黑。他說那扇門有多重。他說他聽着那些槍聲一把一把沒了。”他抬起頭,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他說他推不開那扇門。”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來,把地上的灰吹起來,落在他們身上。
人間失格客睜開眼睛。他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看着門楣上那塊寫着“陸沉修槍”的木板。他想起那個男人,想起他那雙枯井一樣的眼睛,想起他那隻握緊了的、青筋暴起的拳頭,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這麼說話。覺得自己甚麼都懂,甚麼都能勸,甚麼都能改變。”他不知道自己懂不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改變甚麼。他只知道,那個男人說的那些話,他記住了。他會一直記住。
“走吧。”他直起身,往鎮子外面走。笑口常開跟在後面。冰狐把那根菸叼進嘴裏,沒有點,站起來,跟上去。摸金校尉把牌收起來,揣進口袋裏,跟上去。農村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跟上去。戰鬥模式102轉過身,走在最後面。他們走了。那扇門沒有開。
夜。廢棄氣象站,人間失格客躺在行軍牀上,閉着眼睛。他沒有睡着。他在聽。聽風裏的聲音,聽碎石滾動的聲音,聽笑口常開的呼吸。她睡在他旁邊,呼吸很輕,很勻,像一隻很小的動物。他聽着她的呼吸,聽着自己的心跳,聽着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蟲鳴。他閉上眼睛。
黑暗裏有光。不是燈,是另一種光——很淡,很冷,像月光,像霜。他站在一片空地上,腳下是水泥,很平,很滑,像鏡子。鏡子裏倒映着天,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他抬起頭,前面是一座巨大的建築。
不是房子,是基地。長,寬,高,都很大。他目測了一下——長大約五六百米,寬兩百多米,像是正方形。外牆是灰白色的,沒有窗戶,沒有門,甚麼都沒有。只有一面光滑的、像鏡子一樣的牆,倒映着那片灰濛濛的天。牆面上有一道很細的縫,從頂部一直裂到底部。縫裏透出光,很弱,很藍,像深海里的那種光。他走過去,站在那面牆前面。牆很高,他仰着頭才能看到頂。那道縫很窄,他側着身子也擠不進去。他把手伸進去。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涼的,硬的,光滑的,像金屬。他握住了。那東西在動,不是被他握動的,是自己在動,像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他的手被吸住了,抽不出來。那東西越跳越快,越跳越沉。地面開始震動,水泥裂開了,裂縫從他腳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網,像樹根,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他站在那裏,手插在牆縫裏,腳踩在裂開的水泥地上。他看着那道裂縫越來越寬,看着那面牆越裂越深,看着那道光從縫裏湧出來——不是藍光了,是白金色的,很亮,像剛澆出來的銀子,燙的。他被那道光吞沒了。沒有聲音,沒有溫度,甚麼都沒有。
他睜開眼睛。天亮了。笑口常開蹲在他旁邊,手裏拿着那半塊壓縮餅乾,已經啃了一個角。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做噩夢了。”她說。
“嗯。”
“夢見甚麼?”
他想了想。“明日方舟。”她愣了一下。“甚麼?”
“明日方舟。一個基地。很大。長五百多米,寬兩百多米,像正方形。有自主系統。它在等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伸過來,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是涼的。她握緊了一些。
“它在等你做甚麼?”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
她低下頭,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白金色,像舊銀子被火燒軟了,從裏面透出光來。
“不管它等你去做甚麼,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着她,看着那雙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張認真的、不覺得在說大話的臉。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
“好。”
她也笑了。她把那半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塞進自己嘴裏。她嚼了很久,嚥下去了。
“好喫嗎?”他問。
“不好喫。”
他咬了一口。硬的,乾的,沒有味道。他嚼了很久,嚥下去了。他們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喫着那半塊不好喫的壓縮餅乾。風吹進來,涼的。太陽還沒有出來,但天已經亮了。新的一天。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