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359章 第360章 第一次

第359章 第360章 第一次 (1/3)

新曆16年,5月10日,暗區邊緣,廢棄氣象站。天還沒黑透。遠處的廢墟在暮色裏變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像一排排蹲着的巨獸。風從西邊吹過來,帶着鐵鏽和腐爛的甜膩氣息,但在這座廢棄氣象站的院子裏,被半塌的圍牆擋住了一些,只剩下很輕的嗚咽聲,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笑口常開蹲在院子角落裏,面前是一堆從廢墟里扒出來的磚頭。她把磚頭壘成一個小小的竈臺,又從揹包裏掏出那個被壓扁的鋁鍋。鍋是在舊帝國博物館的廚房裏找到的,底上有一個凹坑,但不漏水。她把鍋架在磚頭上,從水壺裏倒出半鍋水,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紙包裏是鹽,從榮軍院帶出來的,她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怕受潮。她捏了一小撮鹽撒進水裏,又從揹包裏掏出幾塊壓縮乾糧,掰碎了扔進去。乾糧在冷水裏泡着,慢慢變軟,變成一鍋糊糊。

她看着那鍋糊糊,皺了皺眉。沒有菜,沒有肉,沒有油。只有鹽,只有水,只有壓縮乾糧。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東西了。她把鍋蓋蓋上,從旁邊撿了幾根枯枝,塞進竈臺下面。火柴劃了三根才划着,火苗很小,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她用身體擋住風,等火燃起來,才慢慢直起身。

人間失格客坐在院子另一頭的石階上,背靠着一面歪斜的牆。他的外套脫了,搭在膝蓋上,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襯衫,領口敞着,露出一截鎖骨。他的臉很白,眼睛半閉着,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不是不高興,是習慣了。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縫裏嵌着黑泥和暗紅色的東西——不是血,是舊帝國博物館牆上的鐵鏽。

笑口常開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迪克文森的商會大廳裏,周圍全是人,但他一個人站在那裏,像一根釘子戳在地板上。她走過去,問他:“你是人間失格客?”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等了一會兒,又問:“你話一直這麼少?”他說:“嗯。”她說:“那你聽我說就行。”她說了很多,他聽了很久。後來她走了,她以爲他不會記得她。第二天她又去了,他還在那裏。她問他:“你吃了嗎?”他說:“沒有。”她把自己的飯盒遞給他。他看了她一眼,接過去,吃了。喫完把飯盒還給她,說:“謝謝。”她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對她笑。

她蹲在竈臺前面,用一根樹枝攪着鍋裏的糊糊。糊糊已經煮開了,咕嘟咕嘟冒着泡,鹽味飄出來,很淡,但很香。她從口袋裏掏出那幾片雛菊花瓣——薩繆爾留下的,她已經放了很久了,乾透了,一碰就碎。她想了想,沒有放進去。那是別人的東西,不該放在他的生日裏。

生日。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出生的。沒有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檔案上只有一行字——“新曆前8年,於暗區邊緣被發現,年齡約六歲。出生日期不詳。”他從來沒有過過生日。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來到這個世界上。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不知道自己叫甚麼名字。他的代號是阿曼託斯給他起的。守望者。從灰燼中站起者。歸家者。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家。

她看着那鍋糊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用力吸了一下,把那股酸意壓下去。她從揹包裏掏出那本書——那本紅色的小書,封面已經褪成淡粉色。她把書翻開,翻到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回揹包裏。她從揹包最底下掏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糖。糖紙是新的,粉紅色的,沒有皺。是她在黎江市買的,一直沒捨得喫。她把糖攥在手心裏,手很熱,糖紙被捂得有點軟了。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人間失格客。”她叫他。

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瞳孔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白金色,像舊銀子被火燒軟了,從裏面透出光來。他看着她的臉,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手裏那團攥着的、看不見的東西。

“生日快樂。”她把糖遞過去。

他看着她手裏的那塊糖,看了很久。他沒有接。他看着她的臉。那張臉很白,眼睛很亮,鼻樑挺挺的,嘴脣翹着,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不哭。

“今天是我生日?”他問。

“嗯。”

“誰說的?”

她看着他。“我說的。”她把糖塞進他手心裏。“沒有人知道你的生日。所以從今天開始,今天就是你的生日。以後每年今天,我都給你過。過到你不想過了爲止。過到你煩了爲止。過到你——”她沒有說下去。

他看着她。他把糖握在手心裏。糖紙是涼的,被他掌心的溫度捂熱了。

“謝謝。”他說。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不客氣。”

她轉身走回竈臺邊,蹲下來,用那根樹枝攪着鍋裏的糊糊。糊糊已經煮得很稠了,她用樹枝挑起一點,吹了吹,放進嘴裏。鹹的,很淡的鹹。她皺了皺眉。“不好喫。”

他站起來,走到她旁邊,蹲下來,看着那鍋糊糊。“能喫就行。”

“今天是生日,不能只說‘能喫就行’。”她瞪他,“生日要喫好的。”

“這就是好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張認真的、不覺得在說好話的臉。她忽然笑了。“你這個人,真是……”她沒有說下去。她把鍋從竈臺上端下來,放在地上,從揹包裏掏出兩個碗——也是在舊帝國博物館找到的,瓷的,有一個缺了口。她用袖子把碗擦乾淨,盛了兩碗糊糊,一碗遞給他,一碗捧在自己手裏。她吹了吹,喝了一口。燙的。鹹的。她嚥下去了。他也喝了一口。嚥下去了。

“好喝嗎?”她問。

他想了想。“好喝。”

她知道他在騙她。但她沒有拆穿。他們坐在石階上,捧着碗,一口一口喝着那鍋只有鹽和乾糧的糊糊。天黑了。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風吹過來,把竈臺底下的灰吹起來,落在他們身上。她沒有躲,他也沒有。他們喝完了,她把碗收起來,用沙子擦了擦,放回揹包裏。她坐在他旁邊,靠着他的肩膀。他沒有動,讓她靠着。

“人間失格客。”

“嗯。”

“我永遠喜歡你。”

他愣了一下。他低頭看她。她的臉在黑暗裏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的眼睛是亮的,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

“不是那種十年二十年一輩子的永遠。”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是這一刻。這一刻我喜歡的程度,讓我有勇氣說出來——我永遠喜歡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兩顆石子在水底,被水流沖刷了很久,磨圓了,磨亮了,但還在。

“嗯。”他說。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裏,捂了一會兒,又鬆開了。她把頭靠回他肩膀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他臉上,癢癢的。他沒有躲。

“城市的夜空只有月亮。”她忽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