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奧尼達斯沒有說話。他蹲下來,搬起一塊石頭。石頭很大,他搬不動,他用肩膀頂,用膝蓋頂,用全身的力氣頂。石頭動了一下,又不動了。旁邊的人過來幫忙,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石頭翻了,滾到一邊,砸在地上,悶響一聲。底下甚麼也沒有。只有泥,只有碎石,只有一灘暗紅色的水。不是水,是血。他看着那灘血。血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一層,像漆。他蹲下來,用手摸了一下。乾的,涼的。他把手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他站起來,走到下一塊石頭前面。蹲下來,搬。石頭不動,他用肩膀頂。旁邊的人過來幫忙。石頭翻了。底下是一個人。蜷着,像一隻蝦。他的手抱着頭,腿縮在胸前,背對着天。他的衣服是灰的,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衣服,哪個是泥。
列奧尼達斯蹲下來,伸出手,碰了碰那個人的肩膀。那個人沒有動。他把那個人翻過來。那張臉很年輕,二十出頭,閉着眼睛,嘴脣微微張着,露出一點牙齒。他的額頭上有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色的痂。他的鼻子和耳朵裏也有血,乾的。列奧尼達斯看着那張臉,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把那個人的眼睛合上。眼皮是涼的,軟的,合上了,又彈開。他又合了一次,又彈開。他合了三次,彈開了三次。他把手放在那張臉上,捂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拿開。眼睛合上了。沒有再彈開。
他站起來。腿麻了,晃了一下。他站穩了。他看着那些還在搬石頭的人,那些蹲在廢墟上、用手扒着碎石、指甲磨掉了、血從指縫裏滲出來的人。他們沒有停。他也沒有停。他走到下一塊石頭前面,蹲下來,搬。石頭不動。他用肩膀頂。旁邊的人過來幫忙。石頭翻了。底下是一個孩子。很小,蜷着,縮成一團。他的手裏攥着一樣東西,是一塊糖。糖紙是花的,皺巴巴的,邊角磨毛了。列奧尼達斯看着那塊糖,看了很久。他把孩子從碎石裏抱出來,抱在懷裏。孩子很輕,輕得像一捆柴。他抱着孩子,走出廢墟。他走到一輛救護車旁邊,把孩子放在擔架上。衛生兵跑過來,檢查孩子的脈搏,呼吸,心跳。衛生兵抬起頭,看着他。
“還活着。”
列奧尼達斯站在那裏,看着那個孩子。孩子的臉很髒,全是灰,看不出長甚麼樣。但他的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脣微微張着,露出一點牙齒。他的手裏還攥着那塊糖。列奧尼達斯伸出手,把那塊糖從他手裏拿出來。糖紙是溼的,被汗浸透了。他把糖紙剝開,把糖放進自己嘴裏。甜的。他嚼了很久,嚥下去了。他把糖紙摺好,放進口袋裏。他轉身,走回廢墟。繼續搬。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6年5月27日。葉雲鴻站在窗前,面前攤着三份報告。第一份是旱災的,死了五萬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第二份是水災的,死了七萬人,大部分是走不動的、來不及跑的。第三份是地質災害的,死了三萬人,大部分是被埋的、挖出來的時候已經涼了的。一共十五萬。五萬孩子,十萬大人。他看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他把報告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人間失格客從暗區發回來的,只有幾行字——“明日方舟。巨型基地。自主系統。在等。”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報告放下。他拿起電話。“撥一百億。醫療研究。從今天起,卡莫納的醫療研究經費,翻倍。”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主理任席,一百億——”
“撥。”他掛了電話。
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些死在災害裏的人。那些在旱地裏蹲了一天、手裏攥着土、不敢鬆手的人。那些站在屋頂上、等着救援、水淹到胸口、不敢睡的人。那些被埋在石頭下面、手攥着糖、到死都沒有鬆開的人。他們不是戰士。他們沒有死在戰場上。他們死在家裏,死在田裏,死在那些他們以爲最安全的地方。他們死的時候,手裏攥着的不是槍,是土,是照片,是糖。
他想起那個孩子。那個蜷在石頭下面、手裏攥着糖的孩子。他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不知道他幾歲,不知道他住在哪個村。他只知道他死了。他死了,他的手還攥着那塊糖。他沒有喫到。他再也沒有機會喫到了。
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個老張頭。他蹲在田埂上,手裏攥着土,不敢鬆手。他怕鬆了手,就甚麼都沒有了。他不知道他最後有沒有鬆手。也許鬆了,也許沒有。他只知道,那塊地還在。那些裂口還在。那些乾枯的秸稈還在。那個人,不知道還在不在。
聯合體三十五國援助物資,新曆16年5月28日,聖輝城貨運碼頭。三十五面旗在風裏飄着,紅底,金星,藍底,白星,綠底,黃星。碼頭上堆滿了物資,糧食,藥品,帳篷,棉被,衣服,鞋子。還有玩具,不是國家發的,是老百姓自己捐的。布偶,積木,畫冊,蠟筆,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那些東西堆在一起,五顏六色的,像一座很小的山。
龍域的代表站在物資前面,手裏拿着一個布偶,是一隻兔子,耳朵很長,縫得很粗糙,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他看着那隻兔子,看了很久。他把兔子放在物資堆上,轉過身,看着那些正在卸貨的工人。
“這是我們國家的小朋友捐的。她說,給那邊的小朋友,讓他們不要哭。”他停了。風吹過來,把旗吹得獵獵作響。“我們救的不是人,是人活下去的希望。”
沒有人說話。工人們繼續卸貨。箱子從船上搬下來,碼在碼頭上,一箱一箱,一層一層,堆成一座一座小山。那些山,是糧食,是藥品,是帳篷,是棉被,是衣服,是鞋子,是那些縫得很粗糙的、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的布偶。它們會被人領走,被送到那些乾旱的、被水淹的、被石頭壓着的村莊裏。它們會被那些孩子抱在懷裏,被那些老人捧在手裏,被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還活着的人放在枕頭旁邊。它們不會說話。它們不會走路。它們不會喫飯,不會喝水,不會哭,不會笑。但它們在。它們在那裏,就有人知道——他們沒有被忘記。
夜。廢棄氣象站。人間失格客坐在石階上,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封面已經褪成淡粉色,邊角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他合上書,放在膝蓋上。他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風從牆頭吹過來,涼的。他把書放進口袋裏,站起來,走回屋裏。笑口常開躺在牀上,閉着眼睛,呼吸很輕,很勻。他沒有開燈。他在她旁邊躺下來,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基地。那個長五百多米、寬兩百多米、像正方形一樣的巨型基地。那面光滑的、像鏡子一樣的牆,那道很細很細的裂縫,那從縫裏透出來的、很弱很弱的藍光。它在等。等甚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去。它等了他很久了。他不能再讓它等了。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他伸出手,在黑暗裏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閉上眼睛。
明天。明天他要去那個地方。那個他不知道在哪裏的地方。那個等他等了很久的地方。他要去看看,它到底在等甚麼。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