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問我,爲甚麼要把核電站建在居民區旁邊?爲甚麼不讓家屬住遠一點?因爲那些在覈電站工作的人,是在用他們的命,給你們發電。他們的孩子,應該在父親下班後能看見父親。他們的妻子,應該在丈夫回家後能摸到丈夫的手。他們的父母,應該在兒子退休後能等到兒子回來。”
他停了。
“你們覺得核電站危險。他們也知道危險。但他們還是去了。因爲他們不去,你們就沒電用。你們晚上開不了燈,看不了電視,用不了冰箱。你們的工廠開不了工,你們的醫院做不了手術,你們的學校上不了課。他們替你們去了。所以他們的家屬,應該住在他們旁邊。不是應該,是必須。”
他走前一步,雙手撐在講臺上,身體微微前傾。
“當然,不願意的,可以申請調崗。國家負責培訓。培訓期間,工資照發。培訓後安排新工作。教師,醫生,圖書管理員。平穩的,安全的,不需要擔心輻射的。你們替他們做了那麼多,國家替你們做這一點,不過分。”
臺下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舉手。只有那些攝影機的紅燈,一閃一閃的,像很多隻很小的眼睛。
葉雲鴻直起身。“還有一件事。”
他看着臺下那些臉。
“喪鐘。夜幽市連環殺人案兇手。殺了十四個人。包括一名現役軍人。國際追殺令已經發出。賞金不設上限。誰能殺了他,卡莫納必有重賞。”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能活捉他——送到我面前。我親自審。審完,該殺殺,該剮剮。但我要知道,他爲甚麼要殺那些人。我要知道,那些死者做了甚麼,讓他非殺不可。我要知道,這個系統裏,還有多少個這樣的賬,沒有收完。”
他轉身,走下臺。身後,閃光燈又亮起來了,啪啪啪的,像很多隻眼睛在眨。他沒有回頭。
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四樓的燈還亮着。窗簾拉開了,窗關着,門鎖着。桌上放着一本書,書是新的,封面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幾個字——《阿曼託斯聖教教義問答》。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裏的。也許是那個老人,也許是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也許是某個路過的人。書被風吹開,翻到第七十八頁。上面寫着——“問:阿曼託斯會審判我嗎?答:阿曼託斯不審判。祂只觀測。你對自己的審判比任何神明都嚴厲。”風停了。書合上了。沒有人讀。
博雷羅站在巷口,抬頭看着四樓那扇窗戶。燈還亮着,但他知道里面沒有人。那個老人走了。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也走了。只有那些字還在。那些被風吹散的三萬字。有人把它們撿起來了,有人把它們貼在了網上,有人在轉發,有人在評論,有人在哭。那些字從夜幽市飄到聖輝城,從聖輝城飄到瓜雅泊,從瓜雅泊飄到歐克利坦。那些字落在哪裏,哪裏就有人替那些女孩活着。
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想起葉雲鴻說的話——“我要知道,他爲甚麼要殺那些人。我要知道,那些死者做了甚麼,讓他非殺不可。我要知道,這個系統裏,還有多少個這樣的賬,沒有收完。”他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戶,看着那本被風吹開的書。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他替我做了。我只能把真相留下來。”老人留下了真相。那些字還在。那些賬還在。那些死了的人,還在等着。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着,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沒有人應門。沒有人開窗。沒有人知道他來過。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