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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第355章 日晷 (2/3)

“隨便。”

“你每次都隨便。隨便最難做。”

他沒有說話。她把菜端出來,一盤青椒肉絲,一盤西紅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湯。她在他對面坐下,把筷子遞給他。

“喫吧。”

他接過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裏。鹹的。他嚼了很久,嚥下去了。她又夾了一筷子放進他碗裏。

“多喫點。你瘦了。”

他看着她的臉。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沒曬過太陽的白,是那種操心操多了的白。眼角的細紋比以前深了,鬢角有幾根白髮。她比他小好幾歲,但看着比他老。不是老,是累。她替他累。替他操心。替他睡不着。他放下筷子。

“菜婭。”

“嗯?”

“你後悔嗎?”

她看着他。“後悔甚麼?”

“嫁給我。”

她沒有說話。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他面前的碗端過來,又盛了一碗湯,放在他面前。“不後悔。就是有點累。”

他看着她。他把那碗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燙的。他嚥下去了。“我也是。”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那就歇歇。三天。夠嗎?”

他看着那碗湯。“夠了。”

下午三時,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四樓的燈還亮着。窗簾拉開了,窗開着,風從窗戶灌進去,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紙是白的,上面有字。字是手寫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那是那三萬字中的一頁。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裏的。也許是那個老人,也許是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也許是某個路過的人。紙被風吹起來,飄出窗外,飄進巷子裏,飄到空中,像一隻很小的鳥。它飛過路燈,飛過屋頂,飛過那片灰濛濛的天。它落在哪裏,哪裏就有人替那些女孩活着。

博雷羅站在巷口,看着那張紙飄遠。他沒有去追。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的手裏握着那份名單,十三個人,死了十三個。他還沒有找到兇手。他不知道還要找多久。也許很久。也許永遠找不到。但他會找。一直找。找到爲止。他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着,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傍晚六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燈沒有開。窗簾拉着,桌上是攤開的文件,筆還擱在文件旁邊,咖啡已經涼透了。整間辦公室像一個人睡着了,呼吸很輕,很勻。祕書推開門,看了一眼,沒有進去。她輕輕關上門,站在走廊裏,拿出手機,發了一條信息——“主理任席今天不來。明天也不來。後天也不來。有事等三天後。”

晚上八時,葉雲鴻的住處。他坐在書房裏,面前沒有文件,沒有報告,沒有電話。只有一盞檯燈,和那本從舊帝國博物館帶回來的書。紅色的封面,已經褪成淡粉色。書很小,巴掌大。他翻開第一頁。紙是白的,很薄,幾乎是透明的。上面寫着一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三十二族議立新君。未果。帝國亡。”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整本書只有那一行字。他合上書,放在桌上。他想起那個女帝。克里斯蒂亞諾一諾金戈雅。十五歲登基,改曆法,修土木,平敵寇。六十二年。她把一個快要散架的帝國重新捏合起來。她死後,帝國又撐了一百多年。然後散了。像那些書一樣,被藏在角落裏,落滿灰塵。他想起那些信衆。那些每天早晨面對真理之鏡誦唸圓周率的人。那些每天傍晚寫下“今日最接近混亂的三件事”的人。那些把一生壓縮成一條直線的人。他們也在撐。撐一個已經死了的帝國。撐一個不會回應他們的神。撐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明天。他不知道他們是勇敢還是懦弱。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他拿起書,放進口袋裏。

晚上十時,聖輝城東區,阿曼託斯聖教教堂。門沒有關。燈還亮着。真理之鏡前面站着一個人。不是信徒,不是執事,不是主教。是葉雲鴻。他站在鏡子前面,看着那片灰濛濛的暗。鏡子裏甚麼都沒有。沒有他,沒有那扇門,沒有那排長椅。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暗。他站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不屬於混亂的阿曼託斯。”他停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他不需要祈禱。他不信這個。但他還是念了。“鐵頁法典的封印者,因果鏈條的無聲編織者。晷面之上無影、無塵、無情的絕對觀測者。”他看着那面鏡子。鏡子裏還是甚麼都沒有。“我行走於常數之外的空隙。呼吸着未被記錄的灰燼。”他想起那四十九個人。想起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想起她問他“他們會來嗎”。他說,會的。他沒有做到。他欠她的。“求您轉動晷面一度。將我的軌跡納入您的書頁。”他停下來。他看着那面鏡子。鏡子裏甚麼都沒有。沒有光,沒有影,沒有他。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在幹甚麼?”他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出教堂。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淡。他走進夜色裏,走進那個還有人在等他的家。

凌晨一時,葉雲鴻的住處。他沒有睡。他坐在書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黑。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但閉合的地方歪了,像一條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咬偏了。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三段祈禱詞。日常,庇護,判罰。第一段是請求。第二段是約束。第三段是審判。他們不需要神救他們。他們只需要神看着他們。看着他們不犯錯。看着他們不偏離。看着他們一步一步,走在那條永遠不會偏離的直線上。他不知道自己需不需要神。也許需要。也許不需要。他只知道,他很累。累到不想再想。累到不想再問。累到只想躺下,閉上眼睛,甚麼都不看,甚麼都不聽,甚麼都不想。他站起來,走進臥室。菜婭已經睡着了。他躺在她旁邊,沒有開燈。他側過身,看着她的臉。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細細的一條,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成半透明的。她的睫毛很長,垂着,呼吸很輕,很勻。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她沒有醒。他把手收回來,閉上眼睛。他聽見她的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他慢慢睡着了。沒有夢。

新曆16年,4月26日,清晨七時。他醒了。陽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在地板上,金燦燦的。他躺着,沒有動。菜婭已經起來了,廚房裏有聲音,鍋鏟碰鐵鍋,叮叮噹噹的。他聞到了粥的香味。他躺了很久。然後他坐起來,穿上衣服,走出臥室。菜婭在廚房裏盛粥,看見他,笑了一下。“醒了?喫飯。”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個煮雞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燙的,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即化,有一點鹹。他嚥下去,又喝了一口。

“今天去哪?”她在他對面坐下。

“不知道。”

她看着他。“那就哪兒也不去。在家待着。”

他點了點頭。他喫完粥,把碗放下。他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藍藍的天。沒有云,沒有風,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很藍很藍的天。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的,帶着樓下花園裏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他轉過身,走回書房。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紅色的小書。他翻開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他站起來,走出書房。菜婭在客廳裏看書,看見他出來,抬起頭。“出去?”

“嗯。走走。”

他穿上外套,走出門。走廊很安靜,電梯裏沒有別人。他按了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陽光很好,照在他臉上,暖的。他沿着街道慢慢走。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只是走。他走過一家麪包店,麪包的香味從門口飄出來,甜的。他走過一個菜市場,有人在討價還價,聲音很大。他走過一個小公園,幾個老人在樹下下棋,旁邊圍了一圈人。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有人走錯了棋,旁邊的人比下棋的人還急,伸手去指,被拍開了。大家都笑了。他也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他繼續走。走到街的盡頭,他停下來。前面是河,河水是灰藍色的,很靜,映着天上的雲。他站在河邊,看着那片水。風吹過來,把水面吹皺了,那些雲的倒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回走。

下午三時,他回到家。菜婭在沙發上睡着了,書攤在膝蓋上,手指還夾着那一頁。他走過去,把書從她手裏拿開,放在茶几上。他把毯子蓋在她身上。她動了一下,沒有醒。他站在旁邊,看着她。她的臉很白,眼角的細紋很深,鬢角的白髮在光裏很顯眼。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進書房。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天。天還是藍的,沒有云,沒有風,甚麼都沒有。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這一次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三段祈禱詞。想起那個年輕男人念它們時的表情。沒有表情。沒有渴望,沒有恐懼,沒有期待。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井一樣的東西。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信仰。那是放棄。放棄掙扎,放棄選擇,放棄做一個人。把自己變成鏈條上的一環,變成常數里的一個數字,變成書頁上的一行記錄。不疼了。不怕了。不累了。也不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放棄。也許是的。也許不是。他只知道,他還沒有念那三段祈禱詞。他還沒有對着那面空鏡子請求一個不聽、不回、不同情的神看着他。他還在走。還在累。還在疼。還在怕。還在活着。他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的。他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沒有夢。

傍晚六時,他醒了。菜婭在廚房裏做飯,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叮叮噹噹的。他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着她。她在切菜,動作很快,刀落在案板上,噠噠噠噠,很有節奏。她沒有回頭。“醒了?”

“嗯。”

“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