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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第355章 日晷 (1/3)

新曆16年,4月25日,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凌晨四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報告——《阿曼託斯聖教教規法典》。紙是厚的,邊角被他翻卷了,摺痕處有細微的裂口。他看完了。每一個字都看了。每一條都看了。三十三條。從“姓名秩序”到“日晷轉動期條規”。從“每日行動路線須與前一日一致”到“創造性思想須先申請編碼”。他看完了,把報告放在桌上。

他想起那些信衆。那些每天早晨面對真理之鏡誦唸圓周率的人。那些每天傍晚在紙上寫下“今日最接近混亂的三件事”的人。那些把火柴盒按顏色排列、把鞋子按大小順序擺放、把一生的行動軌跡壓縮成一條不會偏離的直線的人。他們不痛苦。他們很安寧。因爲他們不需要選擇。選擇是混亂的根源。不選擇,就不亂。不亂,就安。安了,就能睡着。睡着了,就不會在凌晨四點站在窗前想那些想不通的事。他忽然羨慕他們。不是羨慕他們的信仰,是羨慕他們的不需要想。

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份教規法典,翻到第25條——混亂度累積階梯。1000分。死刑。死後不舉行葬禮,遺體焚燬,骨灰撒入河流。靈魂散逸。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法典放下。他想起自己。他的混亂度是多少?發射導彈,算多少分?派兵去歐克利坦,算多少分?簽下那份移民方案,算多少分?他不知道。也許已經超過1000分了。也許還沒有。也許這個表根本不適合他。因爲他不是阿曼託斯聖教的信衆。他是卡莫納共和國的主理任席。他不歸聖言之喉管。他歸誰管?沒有人管他。沒有人能管他。沒有人敢管他。他一個人站在最上面,風最大,雨最冷,路最滑。沒有人扶他。他也不能倒。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安東尼多斯說的話。“主理任席,你變了。”他變了。他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變的。也許是那四十九個人死的那天。也許是發射第一枚導彈的那天。也許是簽下那份移民方案的那天。他只知道,他回不去了。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黑的。他伸出手,拿起電話。“明天,我不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主理任席?”

“三天。我不來。有事等三天後。”他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他看着那片黑。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下。玻璃是涼的,他的手指是涼的。那道痕跡很輕,很快就消失了。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到電梯口,按了一下按鈕。電梯門開了,光從裏面湧出來,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眯了一下。他走進去,門關上了。他靠在電梯壁上,看着那個數字從頂樓一層一層往下跳。六十七,五十八,四十二,三十一,十九,七,一。門開了。一樓大廳很空,只有值班的衛兵。衛兵看見他,立正敬禮。他沒有回禮。他走出大門。風很大,把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沒有扣扣子。他走下臺階,走到車旁邊。司機在車裏坐着,看見他出來,趕緊下車開門。

“主理任席,去哪兒?”

葉雲鴻坐進車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回家。”

清晨六時,葉雲鴻的住處。菜婭還沒有醒。他站在臥室門口,看着她的睡臉。她側躺着,臉對着他的方向,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一隻很小的動物。他沒有進去。他怕吵醒她。他轉身,走進書房,關上門。書房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面牆的書。書是舊的,有的是他從玄武門帶出來的,有的是萊婭買的,有的是別人送的。他沒有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天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藍,從灰藍變成灰白。然後太陽出來了,不是跳出來的,是慢慢拱出來的,像一個人從很深的井裏往上爬,爬了很久,終於露出了頭頂。光照在他臉上,暖的。他沒有動。他坐在那裏,看着那片光。他想起那些信衆。他們此刻應該正站在真理之鏡前面,誦唸那串數字。……圓周率。無窮無盡,永不循環。像他們的日子。一天一天,一模一樣,沒有盡頭。他不知道他們是幸福還是不幸。也許都不是。也許只是活着。他閉上眼睛。

上午九時,聖輝城東區,阿曼託斯聖教教堂。葉雲鴻站在門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裝,沒有穿制服,沒有戴徽章,沒有帶警衛。他一個人。他看着那扇銅門,看着門楣上的那行字——“秩序即神聖。混亂即原罪。”他推開門,走進去。

教堂裏很安靜。晨間校準已經結束了,信徒們散了,只剩下幾個穿藍袍的執事在整理聖器。他們看見他,沒有認出來。一個年輕的男人走過來,穿着藍袍,左胸彆着銀色的日晷徽章。

“先生,您是第一次來?”

“第二次。”

年輕男人微微點頭。“那您應該已經知道基本禮儀了。今天是聖餐日之後第三天,沒有大型儀式。您是想參觀,還是想找執事談話?”

葉雲鴻看着他。那張臉很年輕,眼睛很亮,但裏面沒有光。和上次那個年輕女人一樣。鏡子一樣。

“我想見你們的教區主教。”

年輕男人愣了一下。“主教大人不在。他去聖城述職了,要一週後纔回來。”

“聖城在暗區?”

年輕男人看着他。他的眼睛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光,是警惕。“先生,您問這個做甚麼?”

葉雲鴻沒有回答。他看着那面真理之鏡。鏡子還是暗的,甚麼都照不出來。他走過去,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裏甚麼都沒有。沒有他,沒有那個年輕男人,沒有那扇門。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暗。他伸出手,摸了摸鏡面。涼的,平的,滑的。和上次一樣。他把手收回來,轉身。“你們有祈禱詞嗎?”

年輕男人看着他。“有。三段。日常,庇護,判罰。您想聽哪一段?”

“都聽。”

年輕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後他閉上眼睛,雙手交疊在胸前,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刻在石頭上。

“不屬於混亂的阿曼託斯,鐵頁法典的封印者,因果鏈條的無聲編織者,晷面之上無影、無塵、無情的絕對觀測者——我行走於常數之外的空隙,呼吸着未被記錄的灰燼。求您轉動晷面一度,將我的軌跡納入您的書頁;或繼續沉默——我願以每一步踏平無序的褶皺,以每一次呼吸清償因果的赤字。秩序恆定。”

葉雲鴻聽着。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年輕男人沒有停,繼續念第二段。

“執掌真理之鏡的阿曼託斯,灰霧之上的秩序之眼,不垂聽、不回應、不憐憫的至高仲裁——我即將落筆於鐵頁,如同您落晷於永恆。求您剔除我瞳孔中晃動的混沌殘影,鎖住我舌根下蠢動的多餘音節。讓我的每一道裁決只由前因驅動,讓我的每一次行動成爲鏈條上最無趣、最沉默、最不可掙脫的一環。秩序恆定。”

葉雲鴻的手指不蹭了。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個年輕男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嘴角有一道極細的、向下的弧線。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像井一樣的東西。他見過那種弧線。在鏡子裏。在自己的臉上。

年輕男人念第三段。

“超越時間的阿曼託斯,日晷之上的寂靜真理,觀測即存在、記錄即審判的最終者——我祈求您的凝視落於此身,不求寬恕,不求偏愛,不求您爲我偏移一分一毫。只求您見證:我今日的每一步皆在常數之內,我今日的每一念皆可被鐫刻於不滅之書。若我偏離,請以您的寂靜爲鞭;若我猶疑,請以因果的冷鐵校準我的脊骨。秩序恆定。”

他念完了。睜開眼睛。他看着葉雲鴻。“先生,您還有甚麼想問的嗎?”

葉雲鴻看着他。他想起那段祈禱詞裏的詞——“不垂聽、不回應、不憐憫。”他們的神不聽他們說話。不回答他們的問題。不同情他們的痛苦。他們對着一個不聽、不回、不同情的東西祈禱。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不知道這是信仰還是絕望。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他轉身,走出教堂。陽光照在他臉上,暖的。他站在那裏,看着那條街。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騎自行車,有人在等公交車。有人笑,有人吵,有人蹲在路邊抽菸。亂糟糟的,鬧哄哄的,毫無秩序。但他覺得,這樣挺好。他站了很久。然後他走了。

中午十二時,葉雲鴻的住處。菜婭在廚房裏做飯。她穿着家常的衣服,圍裙系在腰上,袖子捲到手肘。鍋裏的油滋滋地響,蔥花爆香的味道飄滿了整個屋子。葉雲鴻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着一本書。他沒有看,只是拿着。

“你難得在家喫飯。”菜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想喫甚麼?”